初南三七 26-01-06 1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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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为度#

《以我为度》第二十八章

“穹顶”先导项目的第一次正式技术对接会,安排在军科院的会议室里。

深色的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墙壁上悬挂着带有庄严徽记的标识。与会者陆续入场,除了易安的项目核心小组五人,其余全是来自军方、相关部委及合作科研院所的专家领导。他们大多穿着熨帖的衬衫或制服,面容严肃,周身散发着经年累月沉淀出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苏楚带队坐在背对门口的一侧正中,审慎的、评估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像无形的探针,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

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孩子,来主导这样一个关乎国家安全的顶尖项目核心技术支持?

质疑,写在每一个人脸上。

会议准时开始。

“苏总。”苏楚正对面的一位目光如电,军装笔挺的中年男子,率先开口。他的肩上扛着两杠三星,在场军衔最高,显然是本次项目军方的总负责人。

“你们的方案,我们已经提前看过并开会讨论过了,就不必再介绍了,本次讨论主要是看过方案之后,还有一些问题存疑,需要搞清楚。”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继而直入主题,“首先,关于最基础的信任链,在本方案分布式节点智能协同模型中,如何确保每一个接入节点的身份绝对可信?注意,我们需要的是‘绝对’——尤其是在可能面临物理俘获、信号伪装、硬件后门的战场环境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如此干脆直接,问题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苏楚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膝盖上用力按了按,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她抬眼,迎向对面锐利的目光,声音平稳清晰,开始阐述基于硬件可信根、动态双向认证与行为指纹连续校验的三重验证机制。

她语速适中,关键处稍作停顿,确保每个技术细节都表述准确,同时留意着对面几位专家细微的表情变化。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疾风骤雨,毫不停歇。从分布式智能生态在超高安全等级下的脆弱点,到极端复杂电磁环境下的抗干扰与抗摧毁能力,再到多节点决策冲突时的仲裁机制、数据共享过程中的零知识证明与隐私保护平衡、系统遭受部分损毁后的自愈与降级策略……

问题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具体,甚至开始涉及某些尚未公开的战场设想和极端参数。会议室里只有冷静的技术语言在交锋,偶尔夹杂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键盘鼠标轻而密的敲击声。

空调的冷风持续吹送,裸露的小臂已经起了一层细微的栗粒,她背脊挺得笔直,额角却渐渐渗出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热,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消耗。

她能感觉到,对面那些审视的目光,并未因他们流畅的回答而完全松懈。那是一种本能性的怀疑与挑剔,源于这个特殊领域对“可靠”二字近乎偏执的追求。

终于,陈处看了眼腕表,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易安团队每个人,“材料留下,我们需要内部评估。后续会有更详细的书面质询清单发给你们。苏总,”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苏楚脸上,“技术是基础,但理解和满足我们真正的需求,才是关键。希望下次会议,你们能带来更有针对性的思考。”

“明白,感谢陈处和各位的指导。”苏楚立刻起身,微微颔首告辞。

时过四点,可阳光依然热辣,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苏楚稳步走向停车场,坐进驾驶室,待到车门完全关闭,将外面那个肃穆而充满压力的世界隔绝开来,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些许。

她没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飞速回放着刚才会议中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看似平常却可能暗藏玄机的话。

专家提问背后暴露出来的关注点是什么?安全与效能的平衡点在哪里?现有的方案框架需要做哪些针对性的调整和强化?核心小组的人选,是不是还得再斟酌,需要引入更有军方或高安全项目背景的人?

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像一团乱麻,却又在其中隐隐闪烁着需要抓住的线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随行助理发来的会议记录摘要。她点开文件快速浏览,同时下意识地启动了车子。

工作时间交通顺畅,开起来完全不需要费脑子。苏楚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不时划动手机屏幕,查看助理发来的更详细的记录,一边还在心里不停盘算。

红灯亮起。她顺势踩下刹车,拿起手机,给一位相熟的技术大佬发了条微信,询问对方一个关键的技术问题。刚点击发送,绿灯亮了。

前车启动,她放下手机,跟了上去。脑子里还在想刚刚沟通遗留下来的问题。

这是一个小型丁字路口,途径此路的车并不多,因此可通行时间也不算长,绿灯亮了不多时就开始闪烁,几下后就要变黄。

前车是一辆黑色SUV,打着左转灯,油门深一脚浅一脚,似乎有些犹豫,在绿灯闪烁的最后几秒才缓缓启动左转。

“走啊,磨磨蹭蹭的,观光呢?”苏楚皱眉骂了一句,正要继续吐槽,手机震动声突然响起,是叶朝亦发来的消息:「会开完没?别忘了晚上约了大哥一起吃饭。」

她一面看了看前车,一面手指已经点开对话框,正准备回复“刚开完会,准备回去再看看材料……”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里,绿灯骤然变黄。

路口的车子纷纷快速结束自己的进程,而前方那辆的SUV也终于下定了决心,一个转向,让出了前方车道一半的空间。

她眉头一皱,快速判断了一下路口的情况,方向盘往右一撇,踩下油门正欲加速通过。

“滴——”后方的厢式货车鸣着笛快速驶来,眼瞅着就要撞上她的车身!

心脏骤然漏跳一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刷地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空白。

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的右脚狠狠踩下刹车,同时手腕急打,企图把车子拽回原有车道。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嘎!”声,车身剧烈扭动、横摆。

厢货司机也在拼命刹车并向左避让,但庞大的惯性使得货车依旧擦着轿车的右侧车身冲了过来!

“砰!哐——哗啦!!”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轰然炸响!

后方传来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挤压、撕裂的巨响,一股猛烈粗暴的力量,从右后侧狠狠撞了上来!

苏楚只觉得整个世界瞬间颠倒旋转!安全带勒进肩胛和腰腹,剧痛传来。方向盘在她手中疯狂跳动,几乎要脱手飞出。

眼前的一切——路灯、车流、模糊的建筑——都成了旋转的色块和流光。耳畔是各种混杂的、被放大的噪音:撞击的余震、玻璃的震颤、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把紧手中疯狂抖动的方向盘,同时右脚将已经踩死的刹车更加用力地钉向地板!

厢货擦着她的车向前冲了十几米才完全停下,两辆车身紧贴,车头一前一后交错着斜指向右前方,轮胎在地面刮出凌乱的黑痕。

意外只发生在一瞬间,在几秒钟的天旋地转后,世界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和粗重急促的喘息。

苏楚瘫在驾驶座上,双手仍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绷得惨白,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安全带勒住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

她僵硬地转过头,副驾驶座位空着,但右侧B柱往后,车门变形,窗玻璃裂纹密布,映出外面扭曲模糊的世界。如果副驾驶位置上还有别人……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来,瞬间爬满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后怕。

迟来的、铺天盖地的后怕,此刻才如同冰冷的海水,轰然淹没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四肢百骸都泛开一种虚脱般的酸软和冰凉。胃部抽紧,阵阵恶心涌上喉咙。

她用力闭了闭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先确认自己的身体——除了因为急刹和撞击导致的肌肉紧绷和心悸,没有明显的疼痛,应该没有受伤。

然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整个车身右侧门均有程度不小的凹陷,油漆刮擦脱落,露出里面变形的金属。厢货车头左侧也瘪了一块,前保险杠脱落了一半。对方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也下了车,脸色发白,正在打电话。

苏楚站在原地,风吹过来,似乎带着些许凉意,穿透了她单薄的西装外套。

她摸了摸口袋,找到手机,手指还有些不受控地轻颤。

报警,报保险,拍照留存现场。一系列流程性的动作做完,听着交警在电话里指示,她机械地回应着,声音出奇地平静。

可当挂了电话,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车,看着周围逐渐聚集又散开的视线,看着路口渐渐恢复通行的车流,一股劫后余生的虚弱感和无法言说的委屈,慢慢地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划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置顶的名字,拨了出去。

忙音响了两声,很快就被接起。

“楚楚?开完会了?”

她喉咙一哽,差点没忍住哭腔,猛地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硬生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嗯,刚结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还算平稳,只是微微有些沙哑。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调正常,“整体挺顺利的。只是有些细节后面还需要再沟通。”

“那就好。”叶朝亦的语气缓和了些,“声音怎么有点哑?累了?”

“有点,说了太多话。”苏楚顺势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快速编造着理由“那个……我车送去保养了,下午就感觉发动机声音不对,刚打电话给4S店,说最好送过去全面检查一下,怕路上趴窝。我让他们过来把车开走了。”

她心跳得飞快,脸颊因为心虚而微微发烫,幸好隔着电话他看不见。

“人没事?”叶朝亦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她立刻回答,语气甚至刻意轻松了一点,“就是送修嘛。正好,我也懒得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苏楚屏住呼吸。

“嗯,”叶朝亦的声音重新传来,似乎并未起疑,“我跟大哥现在在清晏喝茶,你直接过来吧,晚点清姐下班后我们一起吃饭。”

他没有追问车子具体的“问题”,也没有对她的说辞表现出明显的怀疑,她稍稍放心下来,暗暗地长出一口气,“好,我这就过去。”

坐进车里,报出地址。司机按下计价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厢内甜腻的香薰味道让她有些不适应,她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身体各处细微的疼痛开始清晰起来——安全带勒过的肩膀和胸口,紧急避让时被甩到车门上的左臂肘,还有到现在都没有平稳下来的心跳。

她轻轻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处锐利的眼神,一会儿是撞击瞬间失控的眩晕,一会儿又是叶朝亦电话里那句“人没事?”,还有即将见到的,他的兄嫂……

紧张、疲惫、后怕,夹杂着些许对未知场合不安的情绪,像丝网一般,将她紧紧缠绕起来。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着,距离清晏越来越近。苏楚对着车窗玻璃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更自然平静一些。

无论如何,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至于车子的事……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天光渐渐暗下来,昏暗的车厢里,她的侧脸映在窗上,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惶然,随即又被惯有的冷静覆盖。

车子驶入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影阴翳。清晏的招牌低调地隐在小路尽头的一丛翠竹之后。

到了。 http://t.cn/AX7NeTns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