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鸳鸯·特别番(3)
年轻男子眉头微拧。
妇人拍手而笑:“好哇,又送上来一个。”
她俯身对楼下喊道——
“阿大,胡三,出来干活!”
“把这小子剁成肉块,炖得烂烂的,咱们下酒吃!”
孟朝云这才明白,那碗香气扑鼻的汤竟是由人肉炖煮而成。
她干呕两声,眼角余光看到后生站在身后,厉喝道:“别碰我!”
后生笑道:“小爷不仅要碰你,还要与你做夫妻呢!”
说着,他伸出左手,抓住如云的青丝,用力一扯。
孟朝云只觉发根剧痛难忍。
她自小娇生惯养,从没受过这样的折辱,双目含泪,脸颊通红。
“松手!快松手!”
孟朝云护住自己的头发,和后生僵持。
不过片刻,她便力不能支,朝对方的怀里倒去。
同一时刻,年轻男子被阿大和胡三截住。
阿大满脸横肉,肩上扛着一根亮闪闪的狼牙棒。
胡三獐头鼠目,手里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剁骨刀。
男子眼看孟朝云就要吃亏,不欲与二人缠斗。
他抬脚勾起一条长凳,踢向半空,抵挡他们的攻击。
接着,他轻飘飘地跃到桌上,足尖一点,凭空跃起一丈多高。
右手伸至肩后,拔出重剑,朝后生的方向劈去。
孟朝云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后生的胳膊被重剑齐根斩断。
鲜血像涌泉似的,喷了她一头一脸。
孟朝云脚下收不住力道,踉跄两步,跪在血泊中。
后生倒在地上,痛得直打滚儿,口中连声惨叫。
妇人对他有几分真情,见状又气又怕,粉脸扭曲,银牙紧咬。
她搂住后生,对那两个吓呆了的汉子道:“愣着干什么?杀了他!”
汉子们对视一眼,咽了口唾沫,举刀冲向男子。
男子持剑横扫。
凛冽的剑气割破他们的衣裳,在肚腹间划出刺目的血痕。
孟朝云呆呆地擦拭着脸上的血水。
她擦了半天,都擦不干净,看见长发拖在血泊里,又去收整青丝。
她一扯,才发觉发尾坠着重物。
是年轻后生的左臂。
五根手指保持着拉扯头发的动作,似乎还在抽搐。
孟朝云从没想过,外面的世界如此凶险,人心如此歹毒。
她白着脸掰开温热的手指,颇有些叶公好龙。
她恨不得立时逃回家去。
然而——
孟朝云抬头看见年轻男子打斗的英姿,又把惧意抛到九霄云外。
男子摈弃了所有中看不中用的招式,出手干脆利落,动作行云流水。
他一剑捅进一个汉子的心窝,踩着新鲜的尸体,拔出重剑,回身将另一个汉子的长刀斩断。
汉子失去兵器,吓得面无人色,扭头往楼下逃去。
男子不急着追赶,而是越过孟朝云,走向妇人。
妇人的神色瞬息万变。
她咬牙放下半死不活的后生,扯开衣襟,露出丰满的胸脯,媚笑道——
“少侠饶命,奴家也是个苦命人,被这伙贼人扣在这里,日夜奸淫。”
“只要少侠放过奴家,奴家情愿为奴为婢,夜夜给少侠暖床……”
孟朝云冷声道:“她胡说,这些贼人都以她为首。”
“她往酒水里下蒙汗药,不知道坑害了多少人命。”
妇人恼怒地瞪了孟朝云一眼。
她像一条美女蛇似的,扭动着身子爬到男子的脚边,抱住他的双腿。
“少侠,您别听她胡说,奴家……”
剑尖抵住妇人的后心,刺破丰腴的肉体。
蛇蝎美人转瞬便化作剑下亡魂。
孟朝云捂住红唇,咽下惊呼。
她眼睁睁地看着男子踢开妇人,一剑割断后生的喉咙。
接着,男子拖着鲜血淋漓的重剑,朝楼下走去。
他的眼眸变得黑漆漆的,瞧着比之前还要冰冷。
男子将客栈翻了个底朝天,杀光所有贼人。
厨房躺着几具尸首,锅里还煮着一具,大概都是误入此地的客人。
除了孟朝云,整家客栈再无活口。
孟朝云从妇人的衣襟内掏出那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
她迈着虚软无力的步伐,提上自己的包袱,一步步挪下楼梯。
男子坐在长凳上,用手帕擦净剑上的血迹。
他拿的应该是妇人的手帕。
柔滑如水的缎子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被污血浸透,香艳又恐怖。
孟朝云把所有的银票拿出来,递给男人。
她道:“多谢少侠的救命之恩,这五千两银子是谢礼。”
“余下的一万两银子,算作我提前付给少侠的报酬。”
“请少侠护送我回家。”
孟朝云已经意识到,江湖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美好。
没人保护,她寸步难行。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他却没有多看一眼,可见并不好色。
她托着银票,等了半天,他却没有伸手来接,可见并不贪财。
再加上过硬的身手、嫉恶如仇的品性……
还有谁比他更可靠?
然而,男人冷漠地回绝了她的请求。
“没空。”
他的声音又低又冷,不带一点儿温度。
孟朝云难堪地攥紧银票。
她好言相商不成,便豁出脸面,死缠烂打——
“我中了蒙汗药,撑不了多久,就要睡过去。”
“倘若少侠就这么撇下我,万一有歹人闯进来,污了我的清白,我只能一死了之。”
“就算侥幸平安度过这一夜,说不定还会遇到另一家黑店。”
“左右都是死,少侠还不如现在就给我一个痛快。”
男人的眉心越皱越紧。
他冷冷地望着她,眼神像刀锋似的,凌迟着她的自尊心。
孟朝云被他看得脸颊发烫。
她横下心,缓缓坐倒在地,闭上双目:“我要睡了。”
浓重的困意迅速席卷。
她丢掉世家小姐的体面,丢掉规矩与仪态,卧在冰冷的地砖上,睡得人事不省。
孟朝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恢复意识的时候,不敢睁开双眼。
她怕男人真的撇下她不管。
孟朝云悄悄往身下摸索。
还好,不是地砖,是柔软的床铺。
她松了一口气,这才睁眼看向四周。
天色已经大亮。
她躺在原先那间客房中。
男人端坐在不远处,双手抱剑,正在闭目养神。
孟朝云仔细观察男人的相貌。
他和京中那些白面书生全然不同,肤色微黑,面容英挺。
一双浓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嘴唇厚实。
侧脸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削斧凿一般,线条刚劲又利落。
孟朝云的视线徐徐下移。
男人的身材无可挑剔,猿背蜂腰,鹤势螂形。
他没有佩戴任何饰物,两条长腿就那么随意地撑在地上,便足够赏心悦目。
男人似乎察觉到孟朝云的目光。
他睁开双目,冷冷地扫过来。
孟朝云盯着那双黑漆漆寒沁沁的眼睛,心头莫名动了一下。
从小到大,她画过无数张丹青。
丹青上的少年游侠或策马驰骋,或对月高歌,或饮酒舞剑,说不尽的风流倜傥。
但他们都没有五官。
原因很简单——
她想象不出真正的侠客是什么样子。
不过……
和男人对视的这一刻,所有的画都有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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