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几个年轻医生在讨论，如果在临床工作中，发现了别的医院别的医生的工作失误，该不该把实情告诉病人？
我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2015年4月，我的援疆工作即将到期了。

有一天，从阿克苏市区一家医院转回温宿县医院一个腹痛病人。

病人女，75岁，10年前，因为化脓性胆囊炎胆囊结石，在阿克苏一家医院做了急诊胆囊切除术。

8年前，患者出现胆总管结石并发胆管炎，在当地医院治疗。医生要她等炎症消退后，择期做胆总管切开取石手术。可是，没等到做手术，她的腹痛又发作了。

这五年，她反复发作腹痛，有几次，她和家人都下了决心要做手术了，但是医生怕她年纪大，心肺功能不好，二次胆道手术难度大，都不敢给她做手术。

这次，她的胆管炎又发作了，市区那家医院，已经表示不敢给她做手术，因此，她回到县医院做保守治疗，因为县医院报销比例高一点。

我看了病人，发现她的黄疸非常严重，说明胆总管下端堵塞很严重，这时候，只有通过手术把胆总管下端的结石取出来，疏通胆总管，让胆汁流到肠道，这样，炎症和黄疸才能够消退。如果不手术，她胆总管里面的结石会越来越大，病根一直在，她的胆管炎 发作会越来越频繁，会越来越严重，她的心肺功能，也只会越来越糟糕。

但是，我给她开刀的话，有两大难关。

第一个难关，就是这种手术在操作上，非常难。

由于她在十年前动过胆囊切除手术，那么她的上腹部手术区域，腹腔组织器官的黏连会很严重。

我注意到她的腹壁的手术疤痕很大，很不规则，边上还有引流管孔的疤痕。说明当时有过切口感染，还放过引流管。我们知道，腹腔里有炎症的时候，放过引流管的地方，事后黏连也往往很严重。

这五年，她每一次胆管炎发作，都会由于局部的炎症包裹，加重腹腔里这种黏连。

由于手术区域黏连严重，正常的解剖结构很难辨认，手术中，需要用手术刀分离黏连才能找到要胆总管，这样就很容易误伤正常的器官。

第二个难关，就是她年龄已经大了，心肺功能不大好，做麻醉和手术的风险就很大。

由于这两个难关的存在，所以，她每次胆管炎发作的时候，当地大医院的医生都不敢给她做手术，只是给了她保守治疗。

医生嘱咐她，等炎症消退后，过三个月再来做手术。这样，炎症消退后，她的胆总管切开取石手术难度会小一点。

但是，往往没有等到三个月，她的胆管炎又发作了。

因此，这些年，她没过两三个月就要去住院一次，痛苦不堪。

我知道，如果不给她做手术，随着她年纪越来越大，她的手术机会也会越来越少，病人的生活质量，越来越差。

因此，我和病人和家属一起谈了话，我说得很简单：“你这个病，是由于胆总管下端结石堵住引起的，要想把病治疗好，就必须把结石开刀取出来，解除胆总管下端的梗阻。”

“但是，由于你做过胆囊切除手术，这种手术，难度非常大，加上你年纪大了，手术风险也很大。所以一般的医生不敢给你动手术了。”

“如果不手术，你的胆管炎发作会越来越频繁，而且，年纪越大风险会越高，医生越不敢做手术。”

“你今年虽然已经75岁了，但是身体素质还好，评估后，我认为你现在还能够吃得消动手术。因此，现在还是一个手术的机会。错过这次机会，你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我是浙江来的援疆医生，我有把握给你动这个手术，但是我不能打包票。如果我回浙江了，这里真的未必有人敢给你动手术了。如果你同意做手术，我马上给你安排做。”

五分钟后，她女儿告诉我，她下午我给她动手术。

后来我才知道，她女儿是当地卫生局的官员，对我在医院里的作为早有耳闻。

当天，术前准备后，我给她急诊动手术。

当时，我想给她做手术，主要有两方面的考虑。

一方面，是先给她解除痛苦，这样拖下去，病人的胆管炎反复发作，她的生活质量实在太差，反复胆总管梗阻，很可能在一次发作胆管炎的时候就咬了她的命。即使她不会因为胆管炎而死，但是她的肝脏迟早会造成无可救药的胆汁性肝硬化而危及生命。

另外一方面，我很多次和我的徒弟们讲过二次胆道手术，如何分离腹腔里的黏连，如何要沿肝脏面往下锐性分离，才能不损伤到别的器官。

但是，理论说得再多，还不如实际操作，做一次给他们看看，手术台上，师傅手把手教他们，才能够让他们学会手术操作的细节。

因此，我当时想给她做这个手术。

虽然有思想准备，但是，她上腹部的黏连严重程度，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分离分离再分离，手术到最后，我终于分离除了胆总管，更邪门的是，她还有半个充满结石的胆囊。

由于解剖复杂，我把胆囊全部游离出来的时候，我的助手们才相信，这个，确实是上次手术残留的胆囊。

也就是说，十年前，她动的那次胆囊手术，也许是胆囊三角局部解剖不清楚，局部黏连严重，也许是病人的情况不允许，医生没有把胆囊全部切除。医生只是给她做了局部的胆囊切除，没有把胆囊切干净。

接下来，她的残留的胆囊里，又长了结石，这也是她炎症反复发作的病因之一。

年轻的外科医生可能不知道，早三十年前，由于外科手术技术发展受限，急诊的胆囊切除，手术难度大。医生给急性化脓性胆囊炎或者坏疽性胆囊炎的病人，急诊做手术的时候，可以根据手术中发现的情况，做胆囊的部分切除和引流，其目的，就是为了让病人活着下手术台，引流出脓液，才让病人活下来。

也就是说，如果结合新疆当地十年前的医疗技术的现状，当时给她做手术的医生的处理，是正确的，毕竟，病人的命保住了。

其实，回过头来讲，做胆囊部分切除和放引流管，医生完全可以和家属以及病人明明白白地说清楚，这样，我在做手术的时候，心中有数，会大大降低手术的难度。我不知道医生有没有给病人交代过，也许是病人自己忘记了，也很难说。

要知道，我们不知道她还有残留胆囊，动手术就格外难，怕误伤了胆总管。

手术台上，我把残留的胆囊分离出来的时候，我的助手们，还不敢相信，这就是胆囊！
我的助手之一就是外科主任兼院长助理，水平并不低。

我们给她做手术的整个过程，做得很艰难，但是，由于有心理准备，出血很少，手术过程也很顺利。

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我非常为难，那就是，我该如何和病人家属谈话呢？

按照职业要求，我们必须和病人实话实说手术中发现的情况。

如果和病人家属的沟通不到位，如果家属去找十年前给她动手术的医生和医院的麻烦，那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我和家属说了手术中的真实的情况。

我还和他们详细说了胆囊切除手术的发展历史，强调了在以前，医生给情况不好的坏疽性胆囊炎病人做手术，可以做局部切除和引流。医生没有把握做胆切除的时候，只做部分胆切除，一方面，可以避免损伤胆总管，另外一方面，放根引流管，把脓液引流出来，也可以起到迅速缓解病人炎症的作用。

这一切都是为了病人安全。

我强调，我们不能拿现在的手术水平去评价十年前医生的医疗行为是不是合乎规范。

我告诉她们，作为医生，我理解前面给她做手术的医生的做法，因此并不希望她们去找那位医生的麻烦。

我最后告诉他们，在手术台上，我拍了照片，切除的胆囊也会有病理报告，如果他们想要去找前面的医院和医生维权，我也会让主管医生给他们备好必要的手术记录等资料。

家属们听我说完，都表示不会去找医院和医生维权。

病人的女婿很平静地对我说：“王主任，你放心，我们不会去找前面给我妈妈做手术的医院和医生的麻烦，新疆的医疗技术水平，你也是知道的，十年前的水平，只会比现在更不好。任何医疗行为，离不开具体的医生的操作。而医生，是有水平限制的。我们很理解当时医生的做法，毕竟我妈妈已经通过做手术活下来了。”

家属的态度，让我很感觉意外。

这样沟通后，病人和家属，发自内心的满意，一场可能发生的医疗纠纷就这样化解于无形。

大家都很开心。

医疗上，确实有很多指南和规范。

但是，医疗规范和指南，只是一种常规的东西，具体到病人的病情，则千变万化，具体到对病人实施的医疗。更离不开医生的具体水平去实施。

评价一位医生，不能离开具体病人的病情，不能离开客观环境和技术水平。

能够用自己最拿手，最有把握的手术去解决病人的问题，就是一个好医生。

医生需要同理心和厚道心，不仅仅是针对病人，也是针对同行。
也许，我们多说一句公道话，就能够为同行免去很多烦恼很多纠纷。

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敢对其他同行给病人的治疗方案评头论足。

因为，我不知道当时，病人的具体情况和医生的技术水平。
客观公正，同情心和同理心，用厚道心去换位思考，是每一位医生，都需要具备的基本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