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最近总是做噩梦，每次的梦境几乎一样。梦里，老胡又回到了上个世纪初，回到他工作过的L县。他梦见自己走在去县医院的大路上，路两边全是简易低矮的帐篷，一个紧挨一个。帐篷里灯光微弱，有人影晃动。每个帐篷里都传出女人的哭声，而帐篷下面都有鲜红的血水流出来，像一条条细细的红色溪流，流到大路中央，汇聚在一起，变成一条血河，血水很快淹没了他的脚。他心中满是恐惧，跳着脚往前跑。快到医院门口时，他不敢再往前走。医院门口涌出数不清的闭着眼睛、光着身子、白白净净的小孩，他们怒吼着向他冲过来，他想转身逃跑，可是脚下的血水不知何时结了冰，把他的双脚冻得结结实实，他一点也动不了。那些小孩把他围起来，抓住他，踢打他，撕咬他……他“啊啊”叫着醒来，双手还在挥舞挣扎，大口喘气，心怦怦急跳，浑身冷汗。每每这时，老胡再也无法入睡，只得坐起来，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借此稳稳神。梦里的景象把他带入了回忆。那时，他老胡还很年轻，常被领导叫“小胡”呢！他是L县的县委书记，也是比较年轻的县委书记。为了干出让上级领导看得见、值得重视的政绩，自己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想尽办法。他认为，计划生育是当时各地非常难做的一项重要工作，要是把这项工作做好，把L县的新生儿出生率降下来，降到全市乃至全省最低，计划生育工作就走在了全市其他县区的前头，他就能出名，就有了可以大书特书的政绩。经过认真思考，又与县领导班子进行沟通，他提出一个能够大大降低新生儿出生率的计划——在全县开展“百日无孩运动”。当时离下一年元旦正好一百天，要把当年的新生儿出生率降下来，这一百天内一个小孩也不能出生。开展“百日无孩运动”，让全县所有孕妇统统流产，无论有没有准生证，无论怀的是第一胎还是第二胎，无论孕妇年龄大小，无论是公职人员，还是普通人员，无论县城，还是农村，只要怀孕的妇女，必须流产。同时，对那些已有一孩的夫妇，给夫妇一方结扎，杜绝再孕；对那些已婚未孕妇女,由计生服务站给她们放节育环，预防怀孕。县里严格要求，县乡村各级干部全部投入到“百日无孩运动”中，其他工作都要为这个运动让步。县里明确提出，无论哪个级别的干部，谁干不好，就撤谁的职。县乡两级所有医院也按照县里要求，专门腾出病房，安排医护人员做流产结扎手术。县城里和各乡镇的计生服务站，为了更快地给那些已婚未孕妇女放节育环，专门组织服务站全体工作人员包括男性工作人员，进行放节育环的技术培训。老胡记得那年是农历羊年，有不少人把那次运动称为“杀羊羔”。一时间，全县上下笼罩在一片紧张、恐慌、悲愤的气氛之中。县乡各个医院都挤满了自愿或被迫流产结扎的妇女，各地的计生服务站里等着放节育环的妇女也排成长队。由于医院床位有限，很多等待做流产结扎手术的妇女就在医院外面的大路两边搭起简易低矮的帐篷，住在里面等着。帐篷里都没有床，也没有火炉，大家都是把几条被子褥子铺在地上，孕妇就躺在上面。那年的冬天来得早，气温骤降，滴水成冰。帐篷里那个冷，透心透背，很多人因此留下病根。有很多刚怀第一胎的孕妇哭闹着不肯去医院，想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办法躲过去，说去流产还不如死了呢。但是她们都小看了领导们推进“百日无孩运动”的决心。有领导就说了，那好啊！既然不想流产，想死很容易，上吊给绳，喝药给瓶（农药）。在全县上下的共同努力下，L县的“百日无孩运动”非常成功，那一百天里一个新生儿都没有出生，出生率为零！当年，L县的年新生儿出生率全省最低。在年底市里召开的表彰大会上，市委书记对L县的计划生育工作大加称赞，对老胡点名表扬，号召其他县向老胡好好学习，向L县好好学习。老胡也因此政绩被调到市委任职。在市委工作几年后，老胡又被安排到了市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主任的岗位上，直到退休。以前那些事，好多年都没有人向自己讲起过，可为什么自己最近总是做那样的噩梦呢？老胡想不明白……#小小说##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