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帅的一个大主题,是所有人的孤独。
在这种存在主义的细腻感受上,赵本山是辽北的萨特本特。他们只是用了不同的语言,来表述了人类这一深层次的困境。
剧中没有一个角色是真正完满的,他们的孤独并非无人相伴,而是源于时代剧变下的身份迷失、情感世界的无法互通以及与传统精神家园的割裂。这种迷失,无法沟通和割裂,发生在20年前,但是20年后的今天,是继续加剧了。正如宇宙中所有的星体都彼此越走越远,在这个技术膨胀的时代,所有的人类个体,也彼此越走越远。
彪哥用“辽北第一狠人”等虚名武装自己,创造“彪学”,当解梦教授,他的本质是对抗自卑与存在感焦虑,内心是一个渴望被认可的孤独者。这个孤独者在整个电视剧的结尾,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孤独的时候,终于明白自己做了四十多年的梦的时候,差点走向了极端。而马大帅始终是城市的“闯入者”,靠扮演各种角色(陪练,开学校等等)求生,其善良与城市的运行规则格格不入。这对姐夫和小舅子,是身份和精神的双重漂泊者,始终无法在城市里获得稳定的身份和认同感,充满了各种变动和波折,几乎是马不停歇的打击。
维多利亚的吴总,马小翠,桂英等等,是情感孤岛中的囚徒。一厢情愿的付出,爱而不得,情感错位。他们是有钱人,乡下姑娘,城市里的饭馆老板,但是在情感孤岛上,都面临着一摸一样的困境,社会地位,金钱,都无法帮助他们脱离这个困境。吴总对马小翠无条件的爱卑微而固执,最终人财两空,是一种不被接受、自我感动的孤独。马小翠在吴总与刚子间摇摆,她的选择常源于冲动而非理性,始终困在自己对爱情的想象中,与他人无法真正沟通。而桂英对范德彪一味付出和容忍,她的爱充满了母性般的单方面牺牲。第三部里,刘流演的老板对马大帅说,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看他么富贵夫妻百事更哀。他的伴侣对他始终没有一点热乎劲,虽然是夫妻,但却形同陌路。
第二部里的苏老太太,伴侣去世后一个人独守,窗帘都不敢拉开。儿女出国,也和她没有任何沟通,只是在她去世了后回来争夺财产。她精神无所寄托。还有退休的高局长,退休后,产生了巨大的心理落差,需要通过好为人师来寻找自己的存在感。他最后看到马大帅到处卖苦力赚钱,只为了给被打伤的玉芬看病,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矫情,内耗也被治好了。这些人物,在快速变化的社会中失去价值与陪伴,被社会遗忘。
还有很多很多角色,这里不一一列举了。马大帅里,赵本山刻画了各式各样,形态各异的孤独。可以说,所有人都是孤独的。孤独不仅是缺少陪伴,更是在巨变时代中对自我身份的困惑、在功利社会里真情的失灵、以及在传统与现代夹缝中的精神漂泊。2000年初,那个把一切观念和连接粉碎的科技大时代到来了,洪流滚滚。我今天在所有的饭店吃饭的时候,看邻座的一对对男男女女,他们很幸福甜蜜,但是吃饭的时候,都是用勺子往嘴里送东西,眼睛不看菜,看的是手机短视频和朋友圈,当然,更不会看对方。但他们却在交谈!
从马大帅播出的那个时间开始,人类社会的主题就换成了,一切都要变“微”,一切都要变“短”。在这之前的漫长的季节里,我们一直以为自己还很宏大,很长久呢。那时候,思念一个人,可以十年生死两茫茫。送别一个人,可以孤帆远影碧空尽。
物理学从牛顿一脚踏入了量子世界,我们曾经以为这就是物理学家的事情,和凡人无关。现在发现了,物理学家其实重塑了整个人类社会。我们所有人都变得粒子化了。所有关系都变得“不确定”了。世界也是“二象性”了。
正因为这种弥漫在马大帅中的孤独感,剧中角色那些笨拙却不懈的“折腾”与“支棱”,才显得格外珍贵和动人——那是在孤独中寻求连接与意义的生命本能。
你得支棱起来啊。
孤独,是一种存在性焦虑。这种焦虑可以是对无意义的焦虑,尤其是当自我赋予的意义不被外界承认时,便陷入更深的孤独。这方面,彪哥是代表。这种焦虑也可以是自由选择后必须独自承担后果,无人能真正分担的那种焦虑,因为善良,因为要负身边所有人的责任。马大帅是代表。也可以是一种深深的关系型的孤独,将存在价值寄托于对他人的奉献。当付出不被看见或珍惜时,便感到存在感的湮灭。还有因为年老对生命有限性的焦虑,(比如苏老太太和刘佩云),对被社会异化的焦虑(刚子和阿豪),等等。
马大帅的伟大之处就是不仅在于揭示了孤独,揭示了这些焦虑,更在于展现了人们笨拙而顽强地对抗存在性焦虑的那些方式。范德彪的滑稽、马大帅的窘境,是用积极的行动和喜剧的外衣,来掩盖和抵抗人生的荒诞与无意义感。这是一种西西弗斯式的反抗。
不要反复去问,我今天这么折腾有什么意义——没错,折腾本身就是意义。
萨特本特告诉我们的就是,我们活着的意义就是去做折腾本腾。
比如,尽管人与人难以真正理解,但剧中人依然拼命构建关系(爱情、亲情、乡情)。这些关系虽不完美,甚至带来痛苦,但却是他们确认自身存在、对抗虚无的唯一凭据。马大帅几次都把自己辛苦赚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全部折腾干净了,他养了一大堆孤儿,他还照顾了一大堆乡亲,他还有一个不断让他掉坑的小舅子。他并没有哪天一发狠,说这些人我全部扔掉,都不理了,太折腾我了,相反,他接纳所有的折腾。
这种近乎偏执的善良,可以看作是一种存在主义选择——在无意义的世界里,主动选择善意作为自己存在的根本依据。这是马大帅选择的抵御异化、锚定自我的方式。而且可能是最好的方式。
我们每个人都在挣扎,都在“支棱”,都在试图为自己飘荡的存在寻找一个锚点。
那就支棱起来吧。支棱还是不支棱,太阳系也都是还有50亿年。剧里的马大帅人到中年了,宇宙中我们的太阳系目前也是人到中年了。
突然,就不为任何过去的事情懊悔和内耗了。
去珍惜它们的存在吧,
否则现在的你,将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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