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脑“风暴” 这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医学案例。
林晓(化名)25 岁,白皙漂亮,身材高挑,在外企工作,丈夫是一名高管,事业有成。但在外人眼中堪称完美的她,内心却始终笼罩在恐惧中。
过去的两年里,她的身体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操控。早晨起床,一个简单的伸懒腰,弯腰系鞋带,甚或情绪上一点小波动,体内仿佛打开了了一个开关:心脏疯狂地撞击胸膛,冷汗瞬间湿透衣背,脸色苍白如纸。同时还会有一种强烈的、濒临死亡的恐惧感攫住了她。
她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仿佛空气被抽干了。此时测量的血压,收缩压甚至超过了180 mmHg,这种折磨持续10到30分钟后会慢慢平息。
起初,她以为是“年轻人压力大,休息不好”。当地医院给她贴上了“高血压”的标签,开了硝苯地平控释片和比索洛尔。药吃下去,平时的血压倒是压到了 120/80 mmHg。但那些突如其来的“风暴”却没有停。
悲剧还发生在她在试图成为母亲的道路上。第一次怀孕,6周时莫名流产;第二次怀孕撑到了10周,却因血压太高,为了保大人的命,医生不得不建议人工流产。
“继发性高血压?”当地医生们推测。对于年轻人,高血压通常有幕后黑手。
他们查了肾脏、查了激素节律,一切似乎都正常。肾素、醛固酮、皮质醇节律,都在正常区间。
唯一令人不安的线索,是当地检查发现,尿液中一种叫香草苦杏仁酸(VMA)的物质严重超标。VMA的数值达到了180 nmol/L,是正常值的三倍。
这通常指向一个嫌疑人——嗜铬细胞瘤,一种长在肾上腺上、疯狂分泌肾上腺素的肿瘤。
人体每侧肾脏上方各有一个肾上腺,正常情况下,肾上腺髓质里有种细胞叫“嗜铬细胞”,这种细胞分泌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等激素。在遇到危险时,大脑会按下警报按钮,把“有危险”的信号传给肾上腺,嗜铬细胞马上加班,多释放一些激素,增加心率、升高血压、加快呼吸、升高血糖,让人可以跑的更快,更有力量。
可以说,嗜铬细胞是合成和分泌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的“工厂”。肾上腺素少量、短时间升高,是身体正常的反应,能加强心肌收缩力,同时升高血压;在抢救中,它常用于心脏骤停时的心肺复苏、过敏性休克等,在生死关头能把人拉回来,也是医学上的一种强心针。但持续大量分泌,人体也受不了。
去甲肾上腺素既是激素,也是神经递质,主要以缩血管升压为主。大头来自交感神经节后神经末梢释放(在神经突触间传递信号)。只有一小部分由肾上腺髓质释放入血。
一旦生产工厂失控,变成了嗜铬细胞瘤,会产生并释放大量的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这就相当于变成了“小炸弹”,时不时大量释放这一类激素,推高人的血压和心跳。
小林被推进CT室:“看,左侧肾上腺有点增粗。”但再仔细一查,没有典型的肾上腺瘤,没有腹盆腔占位,那个嫌疑人隐身了。
既然没有抓住嫌疑犯,那还是接着吃药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依旧反复心悸、出汗、胸闷,血压像装了弹簧一样,不知道何时会升高。她开始害怕坐地铁,害怕开会,甚至害怕清晨起床那一刻——不知道下一次暴涨的血压,会不会带来危险。
看病陷入了死胡同。她跑遍了当地所有的医院。医生们看着这个姑娘都一筹莫展。还有医生怀疑她是“焦虑症”。别说是医生,别人看她,也觉得有点不正常。
有个医生给了她一个建议,让林晓去阜外医院看看,寻求最后的希望。
追踪幽灵
阜外医院的门诊医生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晓身上那些被忽视的细节:她极易出汗,常年便秘,虽然不胖但代谢似乎极其旺盛。
他们看了她的24 小时动态血压:平均168/111 mmHg,夜间反而更高;尽管仅仅才25岁,但她的尿微量白蛋白升高、室间隔变厚、眼底动脉变细,一切迹象表明,高血压已经开始侵害了她的肾、心和眼。
这不像只是“焦虑”那么简单。医生决定接手这个棘手的案子,把她收进了医院。
他们进行了更精密的血液和24小时尿液分析,专门捕捉儿茶酚胺及其代谢产物,也就是可能会引起“风暴”的激素。
结果令人咋舌:她的去甲肾上腺素代谢产物(NMN)是正常上限的15倍!尿液中的数据更是高得惊人。这不是焦虑,她的身体中遍布自己身体制造的毒素。
NMN是人体内儿茶酚胺(去甲肾上腺素为主)的代谢产物。去甲肾上腺素在肝脏和肾脏中经甲基化、氧化等代谢反应后,生成甲氧基去甲肾上腺素,约90%会通过尿液排出体外,少量随血液循环。
就像中文里 “葡萄” 能衍生出 “葡萄干”“葡萄籽”,一看就知道是一家子;可英文里 grape、raisin、grape seed 却各是各的词,半点看不出亲缘关系。嗜铬细胞瘤相关的这几个物质也是如此,儿茶酚胺是个大家族,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就是这个家族里的核心成员,也是嗜铬细胞瘤会过量分泌的 “主角”;而去甲肾上腺素代谢产物(NMN) 是去甲肾上腺素代谢时留下的 “中间痕迹”,香草苦杏仁酸(VMA) 则是所有儿茶酚胺成员代谢到底的 “最终产物”。 当地医院使用的VMA虽然是传统的筛查指标,但敏感度其实较低,NMN则更敏感。
“这绝对不是原发性高血压,”阜外医院的前台医生在查房时一时斩钉截铁,信誓旦旦。
“她的身体里有个肾上腺素瘤在持续工作。但不在肚子里,在哪儿呢?”一时又略有气馁。
“肾上腺CT,再做一次,加强版的。” 前台医生下令。结果依然令人沮丧:双侧肾上腺未见明确结节。
搜索范围被迫扩大。既然常规的CT找不到,那就动用核医学武器。
“上核医学手段,用MIBG显像。”这次主任亲自出马,信心满满。
间碘苄胍(简称 MIBG)显像就专门用来揪出嗜铬细胞瘤这类神经内分泌肿瘤。原理类似肿瘤追踪导弹。间碘苄胍和身体里的去甲肾上腺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而嗜铬细胞瘤这些肿瘤细胞,天生就爱 “捕捉” 去甲肾上腺素这类物质来满足自身生长需求。
当带标记的 MIBG 注射进人体后,会被到处 “巡逻” 寻找目标。一旦遇到嗜铬细胞瘤,就会被它们的细胞膜 “主动抓进去”。
到了出报告的那天,满怀希望的前台医生打开电脑端,一页一页翻着着图片:没有异常浓聚灶,什么异常摄取都没有。仿佛那个肿瘤懂得伪装。
医生办公室一片死寂,安安静静。一众进修医生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真凶显形
主任也似乎有些沮丧,他一页一页翻着病例,他突然注意到,这个姑娘的有一个指标叫3-甲氧酪胺(3-MT)高,这是一个多巴胺的特异性代谢产物,它的升高多见于以分泌多巴胺为主的肿瘤的恶性转移灶。
“肯定有问题,肿瘤长到了别的地方,不知道在哪儿。”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想起来了另一种大杀器——生长抑素受体奥曲肽显像。奥曲肽显像和 MIBG 显像都是为揪出内分泌肿瘤的侦探,但办案手法和目标完全不同。
之前做的MIBG 专盯嗜铬细胞瘤,靠和去甲肾上腺素相似的结构,钻进肿瘤细胞,找到它们的藏身地。而奥曲肽侦探则是个 “全能选手”,它瞄准肿瘤表面的生长抑素受体,能定位多种内分泌肿瘤病灶。换句话说,这是一种更广谱的“雷达”。这个病人3-MT高,提示了这个肿瘤可能偏向分泌多巴胺,而这类肿瘤(尤其是恶性或特定功能型的副神经节瘤)往往在MIBG上不显影。
“马上联系核医学科,我就不信揪不出你来。”主任啪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办公室。
几天后,核医学科的阅片室里,空气凝固了。屏幕上,人体的躯干部分依然空空荡荡,但在头部的影像中,在右侧耳朵后方深处,颅底最复杂的区域之一——颈静脉孔至颞骨岩部,那个布满复杂神经和血管的颅底区域,赫然亮起了一团异常的放射性浓聚影。
奥曲肽显像(生长抑素受体显像)是属于核医学功能和解剖融合成像。多体位显像可见右侧颈颅交界区异常放射性浓聚灶。
大概的“藏身之处”终于浮出水面,接下来,医生们要做的,就是用更精细的成像手段,把这枚隐匿的“炸弹”在颅底的具体边界、走向和周围关系一寸一寸勾勒清楚。
随后的颅脑高分辨磁共振(MRI)清晰的显示,在年轻姑娘的右侧颞骨岩部和桥小脑角区,赫然趴着一个不规则的肿块,大小约4厘米左右。它像一个狡猾的寄生虫,正在侵蚀周围的骨头,挤压着脑干。
颅脑磁共振成像(MRI)显示右侧颈静脉孔至颞骨岩部及桥小脑角区占位病变
影像学上,它呈现出一种令人生畏的胡椒盐征(Salt and Pepper Sign),那些星星点点的白色是肿瘤内的微出血和慢血流,而那密密麻麻的黑色点状,则是无数粗大血管流空形成的‘流空信号’。
真相大白。这不是普通的腹部肿瘤,而是一个极其罕见的颅内副神经节瘤。
可以说,副神经节瘤是嗜铬细胞瘤的“表亲”。从胚胎发育的角度看,嗜铬细胞瘤和副神经节瘤本来就出自同一个“家族”。只是这些细胞有的“安家”在肾上腺髓质,有的则沿着交感、副交感神经在全身分布,可以长在从颅底到盆腔的任何神经节上,形成各处副神经节。
长在肾上腺髓质里的被命名为嗜铬细胞瘤。而长在肾上腺外副神经节里的那一支,就叫副神经节瘤,常见于胸、腹、盆腔旁交感链,多以分泌去甲肾上腺素为主,临床症状和嗜铬细胞瘤非常相似,也有发作性高血压、心悸、大汗。
一般情况下,绝大多数颅内副神经节瘤都是“哑巴”,只会因为长得太大压迫神经而引起耳鸣或听力下降。但这位年轻姑娘颅内的这一个,却是疯狂的“激素工厂”,它躲在大脑的底部,释放激素,向全身发送着升压信号。怪不得腹部CT怎么也找不到!
拆弹行动
诊断明确了,但治疗却面临巨大的挑战。
神经外科的专家们面色凝重。手术是唯一的出路,但在那个位置动刀,无异于在悬崖边跳舞,肿瘤血供极其丰富,一碰就出血。最可怕的是,在手术触碰肿瘤时,它会最后一次疯狂释放激素,大量激素会涌入血液,导致手术台上血压瞬间爆表,极易发生意外。
这不是普通的手术,这是一场精密的拆弹行动。
首先是要做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医生们先用了几周时间,给小林服用α受体阻滞剂(特拉唑嗪),逐步加量,目的就是为了“锁死”血管对肾上腺素的反应。直到她的心率下降,血压平稳,鼻塞感出现,神经外科才敢接过接力棒。
别小看这点鼻塞,其实医生用了α受体阻滞剂的副作用。鼻黏膜里的小血管平时在去甲肾上腺素的作用下,通过激活血管平滑肌表面的α受体,维持着一种“适度收缩”的状态,所以鼻腔相对畅通。当α受体被药物阻断后,去甲肾上腺素就失效了,小血管反而失去原本的收缩力,出现舒张、充血,鼻黏膜轻度水肿,鼻腔空间变窄,人就会觉得鼻塞、鼻胀。
林晓不仅要忍受鼻塞,每天还要在医生的叮嘱下喝下大量的淡盐水。因为长期的高血压让她的血管处于极致的回缩状态,身体里的血液总量其实比正常人少得多(有效循环血量不足)。如果不通过喝盐水和补液把血管撑开,手术切除肿瘤的那一刻,失去激素支撑的血管会像泄气的皮球一样,血压会瞬间掉到零,导致心脏停搏。
手术日,无影灯下,神经外科医生如同在悬崖上走钢丝,精细地分离着肿瘤与周围那些比头发丝还要金贵的神经血管。数小时的鏖战,肿物被完整切除。病理报告最终确认:副神经节瘤。
术后病理免疫组化那一连串的阳性符号(Syn+, CgA+...),说明这是一个非上皮性的神经内分泌肿瘤,免疫表型符合副神经节瘤特征,目前看增殖指数不高,恶性程度从病理角度算比较温和,最终在病理层面给这个长达两年的噩梦画上了句号。
手术室的灯灭了。当那枚被称为‘副神经节瘤’的隐匿炸弹被取出后,林晓的血压瞬间跌落,很快稳定在令人难以置信的106/66 mmHg,那是身体在告别长达两年的高压统治。
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心悸和出汗,再也没有出现过。长达两年的噩梦,终于在科学的抽丝剥茧下,小林终于从 “头脑风暴”中幸存下来。未来她还需要进行基因检测,大约30%–40%患者带有胚系致病基因突变,因此要排除遗传风险并警惕复发。
现在,她可以享受一个平静的、没有恐惧的清晨了。(来源:阜外高血压疑难病例解析)#健闻登顶计划##心血管疾病##高血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