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情剑》第二章、有个师父
独诚也真不会喝酒。
海铁喝十大杯,他才只喝一小杯,可七、八小杯后,他的人已醉倒。
夜,有月。
是个迷人的月夜。
皎洁的月光自窗外照入,洒在了独诚的床头。
醉卧在床的他,眉头有点皱。
睡梦中的他,心是不是还在痛着?
一条人影忽然悄无声息地从窗外掠了进来。
这人影将一只汤罐和一张字条放好在桌上,然后走到了床前。
看到独诚醉得跟头猪也差不了多少的那副睡相,这人影先是抿嘴笑了笑,接着眼睛里就露出了种恨意,恨恨地一把拧住了独诚的耳朵。
这一拧她虽没有太用力,却也着实是拧得不算轻。
独诚虽醉,虽已睡着,亦感吃疼。
这一疼吃得虽非太大,但他人本警醒,醉得也还没有真的变成头死猪,眼看着便将醒来。
人影咬了咬牙,又跺了跺脚,这才穿窗而出。
到了窗外,人影轻功展动,飞上院墙,正要往下落去,忽听海铁叱道:“什么人?”
这老人久历江湖,耳目灵敏异常,此刻竟是听得异声,披衣冲出了屋门。
人影回头一笑,道:“一个女人。”
这句话说完,她不再停留,也并没有落下墙去,竟是飞了起来,飞上了夜空。
海铁看着她高高飞起,渐飞渐远的身影,一时之间,不免目定口呆。
他生平见过的轻功高手也不知有多少,但像这种几乎可以像鸟一样飞的轻功,他实在是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海铁呆立了阵,正打算纵身追出去,就听一人道:“前辈不必去追了。”
独诚不知何时,也已走了出来,正站在他身后。
海铁怔了怔,道:“为何不必去追了?难道你认识她?”
独诚道:“她好像是我师父。”
海铁皱眉道:“好像是你师父?怎会好像是你师父?难道你竟连自己师父的样子都分辨不出来?”
独诚苦笑了笑,道:“我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师父长得什么模样,是老是少。”
海铁道:“总不至于你这个做徒弟的,连自己师父的面都没有见过一次。”
独诚道:“偏偏我这个做徒弟的,就连自己师父的面都没有见过一次。”
海铁道:“纵然没有见过面,似乎你也应该能听得出她的声音。”
独诚摇了摇头,道:“她的声音变幻不定,有时仿佛很苍老,有时又似乎很年轻,还有的时候甚至像是小孩子发出来的,我实在是搞不清楚,到底哪种声音才是她真正的声音。”
海铁道:“看来你这个师父,实在是个古古怪怪的师父。”
独诚没有开口,他的鼻子里已嗅到了股浓汤的香味。
香味是从他的房间里飘出来。
转回房去,独诚就看见了桌上的汤罐,也看见了被汤罐压住一角的字条。
“喝了解酒汤,不乖乖听话,打你屁股。
更莫忘了准时去老地方。”
这就是字条上写的话。
拿着这张字条,独诚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这时他已能肯定,方才那人影正是他师父。
他有个师父,至今已有十年。
十年前,他十一岁时,也是在一个月光清明的夜晚,那时他正在灯下把玩着一柄木剑,忽听窗外有个声音问他,想不想练武?
他当然是回答说想。
只因他从小就希望长大后,能成为一个救苦救难的大将军。
那声音就说:“我来教你武功。”
他说:“好。”
那声音又说:“这样子,你就要拜我为师,叫我师父。”
他回答:“我愿意拜你为师,管你叫师父。”
那声音便笑了,笑声很清脆,似乎充满了喜悦,像是占到了某种便宜,赢得了某种胜利。
笑声更像是一个他熟悉的人发出的。
他跑到窗前,想看看这个未来师父的样子,可是窗外什么人也没有。
那声音居然在屋顶响起:“我的样子,不许你看。”
他开口说:“我不看。”
那声音像是想了想,说:“以后除非我愿意,否则你不许看我的样子,也不许去打听我的来历。”
他说:“我答应。”
那声音笑着说:“独诚,你真是个乖孩子,明天师父买糖来给你吃。”
他气得哭笑不得,说:“我不喜欢吃糖。”
那声音存心气他,说:“你不喜欢吃糖,喜欢吃什么?是不是喜欢吃张家大姑娘的裹脚布?”
张家大姑娘的裹脚布虽的确是远近弛名,却据说乃是因为臭不可闻之故。
这种裹脚布,他怎会喜欢吃?
但他生平不爱动怒,索性闭住了嘴巴。
那声音的主人,他从此以后的师父,不再气他,并给了他两样东西。
这两样东西,不是糖和张家大姑娘的裹脚布。
是两本书。
一本内功心法,一本剑谱。
得到了这两本书,他着实是很开心。
他今日的剑法、武功,正是依靠这两本书练成的。
但却绝非是照着这两本书练,就练成了的。
他若一直都只知道照着这两本书练,就算练上个一千万年,也休想能练成今日之武功。
以他今日的武功,今日的剑法,写出这两本书的人,怕只会连他的一剑都接不下来。
他的剑法武功,正有许多都是自己悟出来的。
人生最重要的一个字,岂非也本就是“悟”?
后来,他的师父就走了。
过了差不多半个月,他的师父才又来了。
却没有先指点他练武,而是要他从下一晚开始,每晚子时都要准时去东坡的那片树林。
他犹豫着,不敢答应。
他的师父有点生气了,说:“你是不敢去?还是不想去?”
他说:“我怕走夜路,怕碰到鬼。”
小时候,因着无知,他正是以为这世上有鬼。
他的师父带着失望说:“你就不能胆大些么?”
他不喜欢让人失望,更最怕被人瞧不起,咬了咬牙,说:“我去,从明天开始,每夜都去,准时去。”
他的师父立时高兴了起来,说:“骗人是小狗。”
他说:“我不骗人。”
他的师父说:“我也知道你不会骗人。”
他不骗人,也没有食言失信,从第二晚直到昨晚,除了那极少的师父交待他不必来的日子,他每夜都在子时去到了东坡的树林。
正不管是漆黑一片,还是风雨交加。
他做人虽向来胆小,比许多人都要胆小,但在他的身体里正还有着种叫做勇气的东西,更是会逼着自己去将这种东西拿出来,用它来面对一切。
只是他的师父要他每夜都准时去东坡的树林,并非是要一味指点他练武。
而是有时要他去抓青蛙,有时要他去逮野兔,还有时要他去爬树,更有时仅仅只是要他在那里呆上一阵子说说话。
这样的一个花样无穷的师父,可也当真是古怪,却是古怪的令他开心。
就像江灵一样。
每次想起他的师父,独诚总不免要同时想起江灵。
他跟江灵的性格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
而这也正是最好的互补,只是那时他还并不清楚。
江灵爱说爱动,最是好动。
他则是只爱微笑,不爱说话,最是好静,喜欢清静安宁。
他比江灵大了两岁。第一次见到江灵时,他和她都还很小。
那时她正追着一只野猫玩,赶得它房上屋下到处乱窜。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轻功那么好的小女孩,也从未见过一个那么野的小丫头,忍不住就笑了。
没想到,她居然跑了过来说:“我跟你玩,你跟不跟我玩?”
他说:“我也跟你玩。”
这时他又发现她的模样虽然不是很漂亮,头发还有点黄,身材还有点瘦,但整个看起来实有种说不出的灵慧。
可是他们有些玩不到一处。
因为他不喜欢像她那样野,而她也不爱如他一般静。
但不觉间,她的影子已开始印在了他的心头。
后来他们经常会在玩耍时遇上。
只因他们都是小孩子,他虽极好静,却也比较贪玩。
通常他们都是各找各的玩伴,各有各的玩伴。
她跟着一群野孩子到处野,他玩一些小孩子的输赢游戏。
但她玩累了,野够了时,总会跑到他身边来静一静。
而他有时也会忍不住跑去看她野,甚至还会去凑上一下热闹。
不过这些都是发生在他十一岁以前的事。
到了将近十一岁时,因着会被人耻笑,他不禁大是觉得和女孩子说话,呆在一起,有些不好,便时常会故意避开她,也不怎么去答理她。
至于跑去看她野的事,就更加不会做了。
他最多也就只敢去远远偷看她一眼。见到她开心,他会微微一笑。若是发现她不开心,他的便不免要生疼。
江灵对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在他拜师后的近半个月里,更几乎是每天都会来找他,要他陪她一起玩耍。
可他总是拒绝。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江二小姐对他的态度也忽然变了,常常没事找事故意气他,直到气得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方才笑着跑开。
江灵气他,他其实并不生气。
他只怕她见到他时,一脸的淡漠。
那样子,他的心定然会碎。
他更怕见不到她。
而最近这两年,江灵实已是很少在他面前出现。
江灵,江灵,你为何就不肯在我面前多出现一次?
每一次一想起自己的师父,独诚就免不了会想到江灵,不是因为别的,完全是因为他总觉得他的师父似乎就是江灵。
但只要心中一生出这种想法,他又立刻会暗暗讥笑自己还真是会胡猜乱想。
江灵怎会是他师父?
十年前,江灵不过只有九岁,一个九岁的小丫头,怎会跑来教他武功,做他师父?
还未到子时。
东坡上的树林里一片寂静。
独诚已喝了解酒汤,也已来到了这里,这个老地方。
他不敢不去喝解酒汤。倒不是因为他怕他的师父会真的打他屁股。
而是他不想看到他的师父不高兴。
他做人本就从来都不喜欢看到别人不高兴,更何况是觉得像是江灵的师父。
今日的他自已绝非还是十年前的那个怕走夜路,怕碰到鬼的小男孩。
今日的他至少也清楚这世上并没有鬼。
这绝非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见过鬼。
也并不是因为他相信了谁的无鬼之言。
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头脑中还有着种叫做智慧的东西。
今日莫说这世上其实无鬼,就算此刻真的有个鬼冒了出来,一下子就能拧断他的脖子,下一刻就会拧断他的脖子,他也敢含笑面对。
可是他的师父又在哪里。
她已来了么?
也早就来了么?
若她已来了,是不是正又隐身在林中的某一棵大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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