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或许讲过。
一个少年被花花世界和保守的校园价值观夹在中间,两片不容置疑的面饼沉甸甸地盖住我们所有人,向四周无限扩张,并偶尔因为不同的价值导向而背向蠕动摩擦,把困在其中的少年都挤得面目模糊——有些甚至没能维持住自我的结界,被彻底挤爆了,反而成为了让其他努力呼吸的同伴们感到黏腻滞浊的酱汁本身,糊住眼鼻,还让同伴因“他也不容易”而舍不得指责他们的半点错处。
那时候的我处在正中间,有呼吸的空间,也有呼吸的取巧方法,可以低着头麻木躲过那些过于张扬的同学的灾祸。没什么深刻的思考,只是自保,以及自保的余裕。
很多被打压的当事人是最耀眼最快乐的,连被打压都是英雄叙事,会得到私下的欢呼声。我有没有羡慕过他们拎起外套踹到椅子从后门呼啸而过?没有。但我是否好奇和向往他们将我在动画、偶像剧中看到的感情纠葛在暴土扬尘的破败操场演绎、并让我通过偷窥、八卦、假意贬损而兴奋又安全地参与其中?
当然有。
但是很久很久之后,在我已经成年,又有机会重见老同学。美丽却无家人兜底的女同学真的早婚甜蜜,自己奋斗事业,但也要时刻忍受曾经英俊老公对其他女同学的咸猪手。倒是所有人爸妈里面最有钱(当时我们不知道也不在乎)也最丑的那个男生,特意找到我,说了几句怪话。
“艺术节上台你穿的瓦萨奇(正式品牌名叫范思哲)裤子是假的吧?”(是的我妈买服装去广州进货进了一大批大牌但我们都不认识,除了他)(这算不算他青春期的孤独?)
“现在学历贬值了你以后会知道的,想做什么赶紧去找钱,别打工了。”
他把我投简历参加一面二面练习英语叫做打工。
我情商还行,夸他的车他的房子他的女朋友……最后,他极其认真地、仿佛得到这句话就会赦免整场青春期的痛苦似的,问我:
“你觉得学习有用吗?”
我还在盘算毕业后的去向,他已然扎根家乡,大概是因为我们的老师已经散落天涯,而他到底还是年轻,因为学生时代遭受的压迫折磨与苦痛未曾得到一个龙王归来的结局,所以深夜在飘渺的冬雾之中,寻找一个“好学生”给他一个定将释怀的判词。
他本不需要,但他就是需要。思想钢印刻在倔强的脑袋里,他要我举起百元店的消磁枪,把坏学生没出息没未来喝西北风等等他自己都不再相信的东西,正式地一枪打出去。
那是2010年。我说我不知道啊,我还前途无量呢嘿嘿。
我笑着,知道那一刻绝对能气死他。
今年是2025年,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说不如早点找钱来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间小小的教室里面有那么多被老师把脑壳敲到抬不起来的同学手里有我实现梦想的启动资金,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刺痛人心的是在我踌躇满志的时候,他们已经懂得了身处牢笼的意味,渴望与能力、努力与精力的不匹配,我在很多年后才懂得,这时忽然想起那个同学半是祈求半是不服的疑问,我只感到一阵惆怅。
我们曾是同学,除了隔阂与惆怅被时代的车轮辗过之外,车辙里是不是还留着什么,比如少年被压碎了的妄想,你有脑子我有眼界,他善良她有努力,而我们都曾傻兮兮地笑着,从未珍惜过自己拥有的一切,仿佛它的存在只是为了被缅怀。
那些我在教室里做过的世界大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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