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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辉映山海》96
药炉在耳房角落里咕嘟咕嘟地响,煨着一罐颜色深褐的汤汁。裴玉弓垂眸看着炉火,橘色的光映在她侧脸上,眼神里藏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这已经是她暗中服药的第四十七日。
少时那场“红颜劫”的剧毒虽被师父游空明以秘术拔除,到底伤了根本。这些年她从未对人言明——每逢深秋,小腹总会隐隐发凉,月事也总是不准。游空明曾私下嘱咐:“若想孕育子嗣,需精细调理三五年,且……未必能成。”
她没告诉周砚。那个傻子若知道,怕是又要整夜整夜睡不着。
所以她悄悄翻出师父送她的药典,对照着自己的脉案,一笔一画重新拟了方子。药材是让花影暗中准备的,在白日周砚出府之后才煎,药渣也从不乱扔,收拾好了由木槿带出府处理。
她算得很好。只是没算到,周砚也在瞒着她另一件事。
周砚发现自己夫人近来有些异常,是在一个午后。
他早早处理好了军务,想趁着天气好,陪她出府游玩。裴玉弓用过午膳犯困,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他俯身想替她掖被角,却闻到她发间一丝药味。
他蹙了蹙眉,轻手轻脚退出去,唤来花影。
“殿下近日身子不适?”
花影眼神闪烁了一下,垂首道:“回将军,殿下只是秋日燥,喝了点润肺的梨膏。”
周砚没再问,心里却存了疑。之后几日,他格外留意。发现她食欲不如从前,午后常倦,有两次他回府早些,也能闻到似有若无的药味。
一日,他早早出府,估摸着时间,在巳时回府,正瞧见端着药碗步履匆匆的花影。
当年周砚陪她在谷中,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虽不如裴玉弓学的精,但闻几味药材还是难不倒他的。这药复杂,他也窥不透她到底怎么了。
裴玉弓正对着账本,听见脚步声时抬首,便对上了一双沉得不见底的眼睛。
周砚立在书房门口,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阿砚?”她放下笔,心头莫名一紧。
“在用什么药?”他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慌。
裴玉弓指尖微微蜷缩,她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
“我问,”周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背着我在喝什么药?”
“只是……调理身子的。”她避开他的视线,“秋日易咳,你又不是不知。”
“只是镇咳会连药渣都不让我瞧见?”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阿姐,你看着我——你到底在喝什么?”
裴玉弓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瞒不住了。
“我想……”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想要个孩子。”
周砚整个人僵住了。
“红颜劫虽解,但师父说我体质受损,需长期调理才可能……”她垂下眼睫,“我怕你担心,所以……”
“所以你就瞒着我?”周砚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我从未想过让你有孕。”
这回轮到裴玉弓怔住了,她一下红了眼眶,“为什么?”
“因为我怕。”周砚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我怕你受苦,女子生育本就艰险……你若有什么万一。”他喉结滚动,“我宁愿这辈子没有孩子,也不想看你冒一点风险。从我们成婚起我就一直服用避子汤,就怕……”
“可是……你不想有一个孩子吗?一个像你,也像我的孩子?”
“不想!”
他说不下去了,转身就走。
“周砚!”裴玉弓急急追上去。
“别跟来。”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接下来的三日,周砚没有回府。
裴玉弓让木槿去打听,只说将军宿在西郊大营,军务繁忙。可她心里清楚——他在生气,也在害怕。
周砚离府的第一日,裴玉弓坐在空落落的寝殿里,对着那罐凉透的药汁出神。
她能理解他的愤怒——换作是她,发现对方隐瞒如此重要的事,也会心寒。更何况,他是因害怕失去她而反应剧烈。于是她耐着性子等,等他消气,等他回来。
她甚至让厨房备了他爱吃的菜,温在灶上。从黄昏等到夜深,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直到子时更鼓响过三遍,她才终于确信:今夜他不会回来了。
第二日,她照常处理府中事务,只是总会不自觉地望向院门。午后木槿低声禀报:“将军还在营中,一切安好。”她点点头,心里那点委屈却慢慢滋长——就算她瞒了他,可她是为了谁?难道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是错吗?
到了第三日清晨,裴玉弓对镜梳妆时,忽然顿住了。
铜镜里的女子眼下泛着淡淡青影,唇色也有些苍白。她盯着自己看了许久,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
他周砚凭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是,她是瞒了他喝药调理。可他呢?他瞒着她喝避子汤,一喝就是大半年!她是为了成全一个家,他却是单方面决定了“不要孩子”。若论隐瞒,究竟谁更过分?
“岂有此理……”她低声自语,手中玉梳“啪”地搁在妆台上。
怒火一旦燃起,便再难熄灭。她越想越气——他一个偷偷喝避子汤的人,哪来的立场指责她调理身体?还摔门而去,三日不归?倒像是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木槿。”她唤道,声音冷了下来。
“殿下?”
“去,把耳房的药炉搬到小厨房。”裴玉弓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从今日起,我光明正大地煎药。他爱回不回,爱气不气。”
西郊大营里,周砚的日子也不好过。
白日里他照常练兵、议事,仿佛一切如常。可到了夜里,躺在硬邦邦的军榻上,眼前总是浮现她红着眼眶问“你不想有一个孩子吗”的模样。
他想的。怎么会不想?
无数次他想象过——若是个女儿,该有她那样清亮的眼睛;若是个儿子,或许会继承他挺直的鼻梁。他会教孩子骑马射箭,她会教孩子打算盘看账本。他们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一家。
可只要一想到她可能为此受苦,甚至……他就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第三日傍晚,副将小心翼翼地问他:“将军,您要不……回府看看?”
周砚沉默良久,只说:“多嘴。”
他需要想清楚,该如何面对她。是该坚持“不要孩子”的初衷,还是该妥协,陪她一起冒险?无论哪个选择,都像刀割在心口。
直到第四日入夜,他终于策马回城。
长公主府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暖如常,可当他踏入府门时,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仆役们行礼时眼神躲闪,花影更是直接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径直走向寝殿,却在廊下被木槿拦住。
“将军,”木槿垂首,声音很轻,“殿下已经歇下了。她吩咐……若您回来,请宿在书房。”
周砚脚步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将他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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