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本连载同桌的我 26-01-07 22:08

秋天的时候回老家,和妈妈一起坐轮渡过松花江。我看着郁郁葱葱的小岛森林掉眼泪,她问怎么了,又怎么了啊,怎么这么大了还放不下。
她不知道我是为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放不下到底是放不下什么。
妈妈早已接受她的女儿是个写作的人,情绪不仅仅是写作的理由,更是可被拿捏的武器,这位作者愿意想起什么就想起什么,不容反驳。
所以她对我的讲述是警惕的,或者说,带着一点点质疑的、嘲笑的?
我说十七岁那年我们全班去岛上秋令营,规划出问题大家天黑了还没坐上大巴车,我是唯一一个被手机连环夺命call的人,当时还有我喜欢的人在旁边,紧张、恐惧、丢脸、东亚小孩高压时刻blahblah……
我妈适时插入了一句怎么又有个喜欢的人在旁边你到底喜欢多少个怎么看一个喜欢一个你们班也没什么好看的啊你就是找茬吧我怎么不记得你这辈子到底喜欢过多少个人啊天啊多少个人啊……
总之她很懂得怎么激怒我。
但我记得在下午四点的那个破园林里面,所有人都很平静地往前走,只有我不停地在问我们团支书,是这条路吗,再往前走是大巴站吗,别再去景点了啊我要被杀了!
后来的学期,有些奖项需要我和团支书竞争——竞争这种事不必粉饰,什么雌雄竞不竞的,总归是不愉快。有时候我赢,有时候他赢,但我总觉得他瞧不起我,大概是我狗眼看我低,心理变态吧。
那年冬天都过去了,雪也融化了,我又长大了一岁,某个契机再和他见面聊起过去的竞争,他说,的确曾经很烦我。
但竞争全是我赢了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讷!

那次回家的时候大约晚上九点,怎么被审判的,我不记得了。二十年前父母绝对没有我叙述里那么温和好笑,拷问是免不了的。
从小岛到渡江大桥的车上,我怕得直发抖,但当时拉住了谁的胳膊呢,我不记得了。
这一次的秋天,轮船驶到江心,我问妈妈,你们当时那么害怕骂我那么凶,是不是因为自己对整座城市毫无掌控力呢?从小到大只在某个区生活过,甚至很少过江,所以你用自己的恐惧惩罚我。
妈妈说谢谢你啊我们都没想过还能有这么多理由吼。
后来我以为自己忘记了团支书,那个雪造的大城堡,我带很多人去过,十六岁和人牵着手,二十六岁又和另一个人蹦蹦跳跳参观木屋,俩人对着小桌后面用笔记本电脑小红点玩射击游戏的外国人和她面前那个“俄罗斯人拍照十元”的牌子笑个没完。
我二十六岁也和人讲自己的心理阴影,以为被理解了。
终究比不上和阴影的来源——我妈——讲她根本不记得的事,最后的最后,扑朔的江水中心,她问了我三个问题。

你哭是不是因为你抑郁症?
既然不是那你能不能别哭了?
那时候喜欢的人好看吗?

真的是气死我了。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