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流星雨wann 26-01-08 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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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冰挂》散文

原创/远去的流星雨

汽车在盘山路上缓缓爬升。窗外的太行,深冬的太行,是褪尽繁华,裸露一种肃穆的骨感。灰白的岩石,铁青的崖壁,枯褐的灌木,一切都硬邦邦的,像一幅用焦墨皴擦出来的画,只有嶙峋的筋脉,不见丝毫丰腴的润泽。空气是清冽的,吸到肺里,带着点儿石头的腥气与干草朽败的微甜,凉浸浸地直透下去。我们的目的地,是一处据说冬天冰挂最为壮观的幽谷。

车子终于无法再前进。我弃车步行,沿着一条冻得梆硬的山径,往谷深处去。起初,只是偶有一两挂零星的冰,羞怯地垂在背阴的岩角,算不得什么景色。及至转过一个巨大的山弯,仿佛有人猛地掀开了一幕素白的巨帘,眼前豁然一亮,我便怔住了,眸子呆呆地。

那已不是我想象中的“冰挂”了。那是一场凝固了的、声势浩大的奔流,一次群山在严冬里最沉静也最辉煌的梦呓。整整一面,不,是相接的好几面巨大的崖壁,全被冰所覆盖、所包裹。阳光从对面山峰的缺口斜射过来,照在这一片琉璃世界上,反射出的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乳白的、晕晕的、含着暖意的清辉。那冰幔从极高的崖顶垂泻而下,起初是融为一体的,像一道被骤然凝住的银河;到了中段,因了岩石的凸凹,便分蘖出万千的形态来。有的如倚天的长剑,锋芒毕露,透着凛凛的寒光;有的如垂落的玉帘,圆润的冰柱一根挨着一根,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叮咚作响;更有那边缘处,冰借了风的刻刀,形成无数飞旋的、卷曲的浪花形状,似乎那奔流在凝固的最后一瞬,仍不甘心地要腾跃起来。

我轻轻地走近,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像一种小心翼翼的叩问。空气在这里,似乎也被冻得更加稠密、更加安静了。离得近了,才看出那冰并非单纯的白色。它是有层次的,有肌理的。最厚实处,是一种幽幽的、带着青黛底子的白,像上好的古玉,温润中蕴着千年寒髓;薄的地方,则玲珑剔透,可以一眼望见被封在里面的深褐色岩纹与几茎枯草的剪影,那草还保持着最后蜷曲的姿态,成了冰琥珀里永恒的标本。阳光的斑点在这些冰的丛林里游走,忽而点亮这一柱,忽而染金那一簇,整座冰崖便仿佛有了呼吸,静默地明灭着。

我不禁伸出手,想要触碰这近在咫尺的寒玉。指尖将将碰到那光滑坚冷的表面,一股尖锐的凉意便闪电般窜了上来,令我倏地缩回。这不是人间的温凉,这是大地深处、岁月深处的寒意,是岩石在长夜中呼出的气息所凝结的。我忽然觉得,这满崖的冰挂,并非水的异化,而根本就是太行山石的精魂,在酷寒的逼视下,暂时换了一副容颜显现罢了。它的本质,依旧是那嶙峋的、沉默的、亘古不变的岩石的坚硬与冷峻。

这坚硬与冷峻,却孕育着最不可思议的柔软与丰饶。你看那冰柱的尖梢,消融的水珠,凝聚到足够的分量,便无声地坠下,“嗒”的一声,清越无比,在谷中漾开细微的回响。一滴,又是一滴。这便是不绝的泉眼了,是冰的尽头,又是水的开端。这循环是如此宁静,如此从容,蕴含着一种近乎禅意的哲理:极致的凝固,正为了那一声滴落的生动;漫长的封存,也必将在某个暖阳下,迎来轰然的苏醒与奔流。此刻的静,是蓄势的静;此刻的寒,是孕育的寒。

我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听着。时间仿佛也在这冰崖前变得黏稠、缓慢,继而失去了意义。千万年前,这片山海或许便是如此沉默;千万年后,这冰挂消长,大抵还是这般模样。个体生命的悲欢、尘世的扰攘,在这一片洪荒般的寂静与洁白面前,忽然显得那么轻,那么小,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瞬间便被这巨大的时空涤荡得无影无踪了。人心里那些淤积的烦闷、骄矜与忐忑,也仿佛被这彻骨的清寒过滤了一道,变得澄明而踏实起来。

归途中,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回望那山谷,冰挂的轮廓在青灰色的天光里,成了一道模糊而巍然的玉色屏障,更添了几分神秘与遥远。车里温暖起来,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忽然想起古人的诗句来,却又觉得,任何诗句也难以全然描摹方才的震撼。那是一种超出了语言范畴的、直接与天地精神相往还的体验。

太行还是那座太行,但在我心里,它已不同了。我知道,在它铁骨铮铮的躯体里,在它沉默寡言的外表下,藏着这样一副晶莹剔透的肺腑,一种在绝境中绽放的、静默而辉煌的语言。那冰挂,便是它说给懂得寂静的人听的,一句千钧的偈语。

发布于 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