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雪崩
奇迹没有来。雪崩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初春的一个下午,连日阴雨,天气返寒。谢缨又有些咳嗽,阿九去小厨房盯着煎药。药刚煎好,他端着药碗往回走,穿过连接前后院的抄手游廊时,迎面撞见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谢府的大管家,谢阁老最信任的心腹,谢忠。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面生的、身形健硕的仆役,脸色沉肃。
阿九心里咯噔一下,垂下头,侧身避让。
谢忠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他手中的药碗上,又缓缓扫过他低垂的脸。
“阿九?”谢忠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药,是给大小姐的?”
“是。”阿九低声道。
“大小姐自有贴身丫鬟伺候,何时轮到你这外院小厮经手汤药了?”谢忠语气不变,却字字如刀。
阿九手心渗出冷汗:“回大管家,是…是大小姐今日觉得丫鬟手重,让小的顺便…”
“顺便?”谢忠打断他,冷笑一声,“听雪阁的规矩,什么时候这么松了?”他不再看阿九,对身后人挥了挥手,“拿下。”
两个健仆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扭住阿九的胳膊。药碗“啪”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瓷片碎裂。
阿九没有挣扎,只是猛地抬头,看向听雪阁的方向,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惶。
“堵上嘴,带到前院书房。”谢忠吩咐完,转身离去,看也没看地上狼藉的药汁。
阿九被粗暴地拖走,口中被塞了破布,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最后掠过听雪阁飞翘的檐角,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雨丝无声飘落。
他没有被带往寻常处置犯错下人的柴房或刑房,而是直接带到了谢阁老外书房所在的“松涛苑”一间僻静的厢房。门被关上,落了锁。屋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映着四面冰冷的墙壁。
时间在死寂和黑暗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进来的是谢忠,还有另一个穿着深灰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阿九认得,那是谢阁老身边最得用的幕僚之一,姓秦。
秦先生的目光在阿九身上停留片刻,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他挥挥手,示意押着阿九的仆役退下。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阿九,”秦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你伺候大小姐,有三年了吧?”
阿九跪在地上,垂着头:“是。”
“大小姐待你如何?”
“…大小姐仁厚。”
“仁厚?”秦先生轻轻重复,走到阿九面前,“所以,你便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做出僭越本分、玷污主子清誉的事?”
阿九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抬头:“小人不敢!小人对大小姐绝无半分不敬!请先生明察!”
“不敢?不敬?”秦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抖开。帕角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不起眼的梅花,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缨”字。那是谢缨的贴身之物。
阿九瞳孔骤缩。那是前几日谢缨咳血,他慌乱中用自己的汗巾替她擦拭,后来她洗净了,却未曾还他,他也没敢讨要…怎会…
“这帕子,是从你枕头底下搜出来的。”秦先生的语气依旧平静,“还有,腊月二十三,亥时三刻,有人看见你从未上锁的角门潜入听雪阁内院,直至子时方出。正月十五,大小姐称病未出席家宴,戌时到亥时,你又在暖阁外间逗留逾一个时辰…这些,你作何解释?”
每说一句,阿九的脸色就白一分。原来他们早已被盯上,原来那些自以为隐秘的相处,在谢府无孔不入的耳目下,早已无所遁形。
“小人…小人只是尽责伺候…”他声音干哑,辩解苍白无力。
“尽责?”秦先生将帕子扔在他面前,“尽心尽责到将主子的贴身之物私藏于枕下?尽心尽责到深夜擅闯闺阁?阿九,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
阿九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大小姐金枝玉叶,她的婚事,关乎谢氏一门荣辱,乃至朝堂格局。”秦先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如铁,“阁老对她寄予厚望,绝不容许有任何污点,任何可能毁了她前程的…蝼蚁存在。”
蝼蚁。阿九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泛起一片血腥的苦涩。
“两条路。”秦先生的声音不容置疑,“一,你‘失足’落井,或‘急病’暴毙,干干净净。二,你今夜就离开金陵,从此隐姓埋名,永不回来,也永不提及与谢府、与大小姐有关的半个字。选吧。”
没有第三条路。没有申辩的机会。甚至,没有再见她一面,说一句道别的可能。
阿九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抠进砖缝,喉咙里涌上腥甜。他知道,谢阁老这是在施恩,也是在警告。选择死,一了百了,但或许会牵连她名声受损,毕竟主仆相继出事,难免惹人猜疑。选择生,远远离开,让所有不该有的痕迹悄无声息地抹去,保全她的“清白”与“前程”。
许久,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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