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因为朱天文的事,与年轻人产生误会,我开始意外了一下。
后来想通了:我大大方方写出来,是以为尽人皆知——他们年轻,他们不知道。
其次,他们觉得婚外情事,肮脏下流,一提就脏。
但是吧,他们可能真的不知道,在并不算古老的时代,在某些区域,会认为这是很美好的事儿。
朱天文的父亲朱西宁,就曾经写公开信,劝女作家张爱玲与胡兰成保持关系。
明知胡兰成有妻室,还劝她做“姨太太”。
而这,并不是因为朱西宁厌恶她轻视她,恰恰相反,她是他非常欣赏的作家。
但即使如此,他仍然认为“女作家当个姨太太并无大碍“。
之前的恩怨不说了——一说起来是一本书。
张胡之间的事儿;
朱家与胡兰成的交往……都不说。
总之,年轻的朱西宁投笔从戎时,斩断种种,唯独一本书,张爱玲的《传奇》,塞在背包里,到东到西,遍地战火里走过来,一直带到台湾。
后来张爱玲得知后,写信给他,说:“多年前收到您一封信,所说的背包里带着我的书的话,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在流徙中常引以自慰。
张爱玲还曾寄书给他,题赠:“给西宁——在我心目中永远是沈从文最好的故事里的小兵。爱玲,一九六八,十月”。
朱西宁渐渐成为台湾文学界的领军人物。
他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大系》将张爱玲排到第一位。
他还有一个愿望,就是:搜集资料,写《张爱玲传》。
1971年他发表万字长文《一朝风月二十八年》,开篇即说:一位文学大家──张爱玲先生。
铁粉至此,令人心折吧?
但,1974年11月他发表了一篇公开信,洋洋六千多字,试图劝张爱玲与胡兰成重修旧好。
他说:兰成先生继承中国传统较深,世界各民族都没有中国姨太太制度这么完美的多妻主义。
他举耶稣五饼二鱼的例子,来说明胡是耶稣,广施周爱,但给每一位女性的爱都是那么多。
他还鼓励张爱玲:“若是这样,先生无论专程或顺带回来走走看看,与兰成先生可聚可不聚,所有这些都不必刻意,那才是真正的好。”
——当时胡兰成是有老婆的人呀。
另外,中国姨太太制度完美在哪里,我也看不出来。
我给朋友讲八卦。
朋友说:张爱玲骂他了吗?
我说:这事儿没法骂。
张爱玲只能不声不响,过了一年,回信给他,附上一句:“希望你不要写我的传记。
这是给他最后一封信,音书遂绝。
1982年8月1日,张爱玲跟宋淇夫妇曰:朱西宁的女儿朱天文托她在加州的女友送书给我,要面交,我请她寄来。前两天收到,六本内有三本是胡兰成化名写的,关于禅、中国小说史、礼乐。随手一翻,就看见许多引《红楼梦魇》与我别的书。我马上扔了,免得看了惹气。
——真是烦人。
还纠缠不休了。
怎么说呢 ?
在中国的文化传统里,所谓才女,被看作一座园林。
无主的,公共园林,万人畅进;
有主的,私家园林,那,若被请进去,更是美事。
落花拂满衣,醉卧芙蓉茵。
想起来,说起来,表达起来,都这么的诗情画意。
与才女交往,尤其是美才女交往,那是男人最赏心的高光时刻。
又证明了自己的不俗,自己不是以貌取人的。
又证明了自己的不群,连才女也青眼相加。
才女写书爱自己,流芳百世。
才女写书骂自己,那简直更是荣光——她是多么地因爱生恨呀。
真的,再没有比成功女性写“我爱上霸道总裁”,更给霸总们添光彩了。
霸总们会很谦虚地说一句:我对她,一生负尽。——非得来这一句,像吃火锅最后涮的面条,让一顿饭收梢。
夏志清也说过类似的话:与女作家恋爱,是很优美的事儿。
他与许多位女作家,比如於梨华、聂华苓有过恋情。
之后有人在回忆录里骂他,他好不委屈,他觉得:与女作家恋爱是很优美的事儿。
对呀,逛公园有啥不美的,
至于公园怎么想——什么?公园还会想?公园又不是人。
我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朱天文从小跟这爹耳濡目染,少时便抑慕胡兰成,所以成年后有这“优美”的爱,并不稀奇。
作为文学创作,写小说与当编剧,难说哪个更好。
写小说是很孤单的事儿。
当编剧,与人一道工作,又是自己亲爱的人,是很愉快的。
而且传播度也更高。
当大家都还年轻,这种伙伴之爱、合作之爱,期间的份量,或者比夫妻更重。
只是,人都会老的,就像季节都会到冬天一样。
到了人生的寒夜,也许御寒保暖,是比“美”更重要的事儿。
你把你的爱,全都给了我——只是没给我你的财富、你的生活、你的保障。
姨太太制度,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多妻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