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煽不出来的
——看南京市话剧团话剧《父母爱情》

第一次看南京市话剧团的话剧，可以说是一次对于美好愿望的，完整的舞台表述。舞美干净，演员们尽责，又是知名IP改编，可见此剧的目标是广大观众。

可能问题就是出在了“我们以为”市场能够接受的自信上了，主创们把这个自信完全依赖给了同名小说和电视剧，他们没有带给观众这对父母在戏剧中应该存在的理由，我看到的是对生活流的过度抒情。

资本家大小姐嫁给农民出身的革命干部，讲述老少配的部队伉俪，这类故事无论生活中还是影视剧中，无论喜剧还是悲剧并不少见，而且大多没有逃出观众生活经验的范畴。所以，在今天还选择这个故事，意义何在？舞台上这对父母，特别之处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走进剧场看别人再演一遍我们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生活场景？是要看他们演的像不像生活，还是要找他们跟电视剧有多少处不同？当一波又一波高调的抒情音乐轰起时，我在想，创作者如若心里带着颂扬主题和教育他人的创作姿态时，给他一纸说明书都能煽出情来。他们的舞台目的不是通过戏剧艺术本有的方式，去触及人性，而是一切目的为他们要表达一个主题而服务，包括好人的好，坏人的赖，调皮的人插科打诨，“突发”的激烈事件等等。

我总是听到地方院团生存之困的消息。那么对比一下民营剧团的生存环境，哪一个不是在被饿死和还没被饿死之间挣扎呢。国有院团天生拥有行业资源与舞台，可是，在戏剧创作这条路上，如果国家的院团不去尝新，创新，培养自己原创的能力，坚守戏剧艺术本质，那么这主流的舞台何时才能吹来新时代的风呢。

讲讲人情世故命运多舛的故事，树立一个顶天立地的形象，颂扬一种绝对正确精神，用一些爱情和悲伤作为砌墙过程中的泥缝儿的作用，一部戏就成了，如此惯性的创作方式，让创作者走进了创作的误区。他们逐渐忘记了舞台并非是叙述故事情节的地方，这里不是故事会的活人版大会，而是关于人类灵魂相聚的庙堂。
不打破惯用创作思维，什么著名的IP拿过来都可能是一个味儿。

美丽的妻子，粗中带细的丈夫，不懂事的小姑子，由于人物心理空间的干瘪，演员们不得不在人物标签上夸张地外部动作。此剧中尤其小姑子这个角色，她的人物是功能性设计，她的出现代表了旧的思想，封建家庭的代表，但是，这并不是她应该恶的理由。这个人物出现了一种极端的恶，让人不能理解的，超出人性自私的，恶。其他人物，包括“偶发”的事件，都是带着任务来的。比如突然出现的大脑炎，为了体现妻子还有“资产阶级情调”的海岛画家等，是为了推进故事，展现主角其他性格面而存在的。如此设计，演员们来舞台上完成任务即可，这样演下去，叫他们如何去热爱表演事业？

上半场整体演出节奏是流畅的，由于剧作中生活化的台词，演员们的表演还是生动的。到了突然冒出个前妻的儿子开始，躲在演员背后的导演就“冒头”了。他把芝麻大的小事，烘托成滔天的情感，还要让演员生演出来，观众看得匪夷所思。明明，当爹的对突然来认亲的儿子说你先去招待所等我，他要把眼前的混乱和震惊处理一下，但是那个大儿子哭喊着下跪，一遍又一遍地喊爹，跑远了又跑回来下跪喊爹，如此激烈，为什么？不就是去招待所等他吗？又不是生离死别！而且他们之间一辈子没见过，这么一分钟之内，谈不上生离死别吧！再有，明明老爸对包办婚姻的前妻毫无感情，圆房都没有就上了前线，他一心是想要挣脱这个婚姻的。可是从前线回来，看见自己的哑巴哥哥跟他的包办老婆睡在一起，他竟然痛哭流涕，而且愤怒到要打人。他生气，我尚能 理解，他感觉自己的“私有财产”被别人霸占了，但他那被戴了绿帽子般的，屈辱的痛苦，实在不合理。然后，他现任妻子，他这个与他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人生重要时刻，受过那么多苦的妻子，这对已经有了第三代的夫妻俩，因为突然冒出来的包办婚姻的儿子，问都不问就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而离家出走！这么幼稚的反应，究竟是父辈们的反应，还是创作者自己臆想的理解，一目了然。

全剧从这里走上了一层高过一层的抒情。孩子们朗诵诗一般地给母亲写信，请求她回来。她回来以后，夫妻二人在光束中对坐，诉说衷肠，哭成烂泥。
我倒是觉得，妻子回来之后，与丈夫对坐，没有语言，没有音乐，你让他们对视，哪怕就5分钟，不要动。也许这无声，无为的静默，胜过所有的嚎啕大哭。人生之苦，眼泪只是最表面的宣泄。相互的爱与理解，往往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真心的注视。
不合理的哭和笑，无逻辑的情绪爆发，不是考验一个演员的演技，而是对演员的极大伤害。他们不是导演自我表达的工具。

我在去剧场的路上，听网约车司机师傅讲述他的故事，他每天开车12个小时在路上，控制自己一日三餐在50元以下，为了不上厕所，他尽量不喝水。即便如此，他依然决定每天无论多远，也要回到郊区的家里，哪怕睡上两个小时，因为他“只有脱了衣服，平躺着睡觉才是真正的休息，唯一的休息。”。说完这些，看着下班拥堵的，裹着节日串灯的闪亮的树，他说，什么幸福感啊，我好久没感觉到了。
经过这样普通的傍晚，坐在剧场中的我，怎能相信舞台上那些被主创们主观定义过的，拼命煽情的美好呢？他们离真正的生活那么远，又如何期待他们拨开灵魂的迷雾呢。

北小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