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中潘金莲对武松隐秘的感情,于这一段揭露无疑:
「那妇人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看那大雪。但见:万里彤云密布,空中祥瑞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剡溪当此际,冻住子猷船。顷刻楼台如玉,江山银色相连。飞琼撒粉漫遥天。当时吕蒙正,窑内叹无钱。」
用了两个典故,不是随便选的,都有深意:
剡溪当此际,冻住子猷船。
王子猷忽然想念戴安道,雪夜乘船去找他,走了一夜才到,到了门前却忽然折返。因为一路已经尽兴,不必见戴。
说明潘金莲对武松的情欲已强到不可抑制,哪怕没有结果她也决定孤注一掷。
第二个典故:当时吕蒙正,窑内叹无钱。
吕蒙正,未发迹时生活困苦,从破窑中走出来的寒门宰相。
隐喻潘金莲内心的不平之气,如此才貌却嫁给三寸丁谷树皮,类似于才子受制于庸人之手。她时乖运蹇,迫切地渴望救赎。武松就是那根救命稻草。
「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看那大雪。」本身是一个绝美的艺术形象,美在清冷的环境清冷的外表下那颗炽热的心。
「武松与他是嫡亲一母兄弟,他又生得这般长大。我嫁得这等一个,也不枉了为人一世。你看我那‘三寸丁谷树皮’,三分像人,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气!据着武松,大虫也吃他打了,他必然好气力。说他又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来我家住?不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
她不是简单的动心想睡一觉,而是想到嫁、姻缘,做长久夫妻。
对比后来她对西门庆,“你真个要勾搭我?”是完全不一样的。此刻潘金莲还把自己当人,一个值得被命运善待,配一个好人的人,再后来就是随波逐流了。
从她当初拒绝张大户也可以看出,她不愿意向下堕落,希望过正常的生活。可惜张大户把她送给武大郎,她的人格已经被踩到地下,受人嘲笑和轻贱,浮浪子弟日日上门,作者写得她好像很享受被人调戏,其实她迫切地渴望一个“有钢骨能立身”的人帮她摆脱这种狼狈境况。
武松一表人才孔武有力,完全满足了她的幻想和需求,嫁给他没人再敢瞧不起她欺负她。武松对哥哥情深义重,让她误以为自己也能得到这份待遇。欲令智昏,她完全忘记了人伦。直到武松面斥其非,潘金莲才完全绝望,除了情感上的幻灭,更有人格上的羞辱——“没人伦的猪狗”,“不识廉耻”。之后她才破罐破摔选择了西门庆,对西门庆她没有这么复杂的心态,更没有主动追求,只是顺势而为,发泄欲望。既然你武松说我是猪狗,那我就做一回无情无知的猪狗如何?
施耐庵对潘金莲的怜惜都藏在冷酷的笔调下,泼辣粗俗淫荡只是她的表象,她的内心其实是脆弱的孤独的渴望爱的。对武松的爱意,是她超脱灰暗现实的幻想,这幻想不因和西门庆媾和而衰减,甚至因为武松的拒绝而生出恨意,变得更加激烈,甚至自己都无法察觉。
从杀武大郎开始,她就在等待武松的刀,她知道武松是什么样的人。当那把刀真落在头上时,于她,于武松,都获得了解脱和圆满。武松杀死了一个跟在身后的影子,徘徊在内心的艳鬼。之后他也开始堕落自毁,因为他的情感无处依归了。哥哥死了,什么外路人如宋公明再也不可能得到他的亲情。金莲死了,他对任何女性再没动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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