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格丽克留给我最深印象的不是地铁里的年轻时代:
“那时我还年轻。乘地铁,
带着我的小书
似乎能护卫自己,防御
这同一个世界:
‘你并不孤独’,
诗歌说,
在黑暗的隧道里。”
也不是她第一次读狄金森的《无名之辈》时的灵犀往来。
“傻瓜不与人交际。它只与非交际性事物交流。”
是她的绝望、悲伤转向,由个人所经历的一切转向面向他者的悲悯。
我有个私人的看法,不懂得悲伤的人不懂人生不通人情;不把悲伤走深的人枉然受苦,如同猪那样受苦;不从个人悲伤中转而看见他者悲苦的永远困于自身的狭小寒凉之井。
苏珊·桑塔格说加缪唤起了爱,我常常从西蒙娜·薇依和露易丝·格丽克处读到悲悯。
加缪的文学性强于其哲学性,他的唤起爱如同点起篝火;而薇依的哲学性强于文学性,她是从深寒的海底取回永恒的火种;而格丽克诗歌的艺术性是一种冰寒世界里微温的凝视,目光所及,尽是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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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易丝·格丽克两首,柳向阳译
1
四月
没有谁的绝望像我的绝望这样——
你在这个园子里没有地方
思考这类事情,制造
这种无聊的外在标志;那个男人
在整个森林里除草,多么显眼,
那个女人跛脚,拒绝换衣服
或洗头发。
你认为我在意
你们是否相互说话吗?
我只是想要你明白
我盼望两个被赋予了心智的生灵
变得更好:这即使不是说
你们实际上应该相互关心,
至少是说你们应该理解
不幸就分布在
你们之间,你们所有同类之间,对于我
要认识你们,就如深蓝色
标志着野生蓝钟花,白色
标志着紫罗兰。
2
花园
我再不愿做这事了,
我再看下去要受不了——
在花园里,明亮的雨中
那对年轻夫妇正在种下
一排豌豆,仿佛
以前从没有人做过这件事,
这巨大的困难还从来没有人
面对、解决——
他们看不见他们自己,
在新泥里,开始,
以前从没有人做过这件事,
这巨大的困难还从来没有人
面对、解决——
他们看不见他们自己,
在新泥里,开始,
没有前景,
他们后面,浅山淡绿,花团锦簇——
她想停下来;
他想继续做这件事,
直到结束——
看她,正抚着他的脸颊
表示停战,她的手指
带着春雨的凉;
在细草里,紫色番红花迸发——
甚至在此,甚至在爱的初始,
每次她的手离开他的脸
都成为分别的意象
而他们认为
他们可以随意忽略
这种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