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也斗胆评价下中老年男性，在王石、姜文、冯唐和李亚鹏里，我觉得最值得刻薄的是冯唐。不为别的，人最深的油腻，来自他背离自己的初衷，涂层往往不是岁月，而是不真诚。

冯唐老师手里的牌是王炸，很少有人能把商业精英和才子文人——中国社会过去三十年最受追捧的两个赛道同时占据，并赢得盆满钵满。也几乎没有人在拥有如此的社会资本、文化资本和经济资本之后，愿意损害自己的“金线”，廉价抛售已有的资本，去做割韭菜的宣讲——重点不在于挣钱，而在于如何挣钱。“成事心法”，就是连包装纸都懒得处理的成功学，剥离掉现实语境，鼓吹一个人成不成事，就取决于你认知图景到不到位，这是写《不二》的博士和作家内心真实的社会判断吗？

这是不真诚。这种堕落值得刻薄。

但我其实不太理解舆论对王石的恶感。王石从万科抽身得早，他在舆论场里做过最有争议的事情，也不过是汶川时的“捐款门”，事后也证明了是舆论激愤的误会。在企业家里，他是相对最积极参与社会并发声的——或许是卷入太深？他喜欢谈论商业社会的常识，敢言、直率、不说片汤话，也不迎合公众，他当然很享受自己商业精英和社会领袖的角色，环保领域的人也都知道万科基金会有多活跃。在个人生活里，他登山、读书、穿时装，最令人忍不住讥讽的，难道就是“老夫少妻”吗？娶了一个主体性上不自信、总要往自己身上贴大女主人设的女明星？可以理解这样的恶感，但这样如何传导到对王石本人的否定呢？一码归一码，我觉得对ta们夫妇二人无处不在的反感，可以理解为“名流夫妇养成记”终究失败的样本吧——贝克汉姆与维多利亚在英国社会的角色不挺好的？我相信，那曾是田朴珺老师心里的模版。

退一万步讲，王石试图在中国活得像“一点都不像70多岁的老头”，这可以得到那些哪怕最反感他的声音的承认吗？这当然是经济资本和文化资本堆出来的，不可模仿的，但一个70多岁的中国男子想要对抗衰老、死亡、思维的止步不前、身上的“老人味儿”，我们要拿什么观念武器去否定这一丝现代的因子呢？

一个人再努力也遮不住衰老、抗不住死亡，这才是生命的真实啊。

至于姜文，我觉得他在同龄人里挺“年轻”的，生命元气算足的。爹吗？或许吧，但他从第一天起就是如此，“荷尔蒙电影”和硬汉美学，是他一贯的创作追求，你也可以说是“大院子弟”的时代痕迹，或是“北京孩砸”的共有气质……他是步入中年才成为现在这样的吗？还是说不管你喜不喜欢姜文，他从来都是如此呢？

真正没变过的还有李亚鹏。我同意，他品味真的很土，闰土。他在直播间里卖茶、赞美传统文化、清嗓子喊24节气，看着特别滑稽可笑，也有点给天后前任丢人，对吧。但那就是他的认知和审美。也正是这些“土”，让他像是娱乐圈中少有的憨直好人，他对慈善和嫣然的投入，也是由于善良和温厚。让他如今显得“土”的特质，正是很多人不理解的“为什么那么多天后级前任看上他”，你不承认吗，他年轻时的俊秀形象和可靠性情，在那个娱乐圈里很有吸引力，显得非常特别——他格格不入，似乎从来不喜欢演戏。你可以说他自不量力一心想当老板，成为像王石那样的企业家，能力和追求的不匹配很可笑，“你看那个人，他好像一条狗啊”，但这种悲哀不正是世间值得悲悯和共情的一部分吗？

反感爹味和登味是真实的社会情绪，“苦秦久矣”。你哪怕说上一句“男的不行”，也是真实的文化判断。这几位都是公众人物，被调侃奚落也是应该的。但我觉着值得警惕的是一种厌丑、厌老、厌穷的话语。王石有“老人味儿”了，那么他的同龄人，又如何呢？那个去巴黎旅行拍出乡村味儿的中国老大爷，也是七十多岁，他穿王石和冯唐同款的高领毛衣吗？我们又该如何评价他的土味呢？

我最后还要说句有争议的话，这几位“老登”，其实已经是中国男性里的精英和天花板里——听着刺耳吗？一个人五十多、七十多岁了，还保持着大体fit的身材，坚持运动，讲究外套、西服和高领毛衣的搭配，这已然是阶级、文化和资本堆出来的结果。

他们行吗？不行。他们跟巴黎街头穿着法国工装和丝巾慢悠悠散步的法国老头，或伦敦街头穿着格子西服“优雅老去”的英伦老头相比，都太土啦。然后呢，我们要做出什么样的整全判断呢？行吗？不行啊。

可我们在谈论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以及其间的众生呢？我们自己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