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房子里的家具都搬走了。一半放在楼下的车库,一半扔掉了,但我觉得放在车库的那一半最终也会被扔掉的。
现在家里只剩下一片空旷。
昨天半夜,我没有开灯,贴着暖气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点燃的烟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地闪光。
我看着被清空的家,觉得我的心好像也在渴望如此,渴望被清空。
那些不清楚的、黏稠的、懦弱的人们在我生活中留下的或浅或深的污渍,好像在这个节点,不再需要被清洗、风干,而是直接清空比较好。
下一步去哪呢?
于是这个问题时隔一年又冒出来了。我打开世界地图翻,随便点了几个地方放大。
最终买了一张去萨拉热窝的单程票。
2.
我站在生根的门口发呆,突然又想起了当时和她在伦敦的家。
她下午回家后就开始忙活,收拾屋子然后准备晚饭。那时候我常常躲到门口花园的长凳上坐会儿,抽两根烟。
屋外很冷,灰蓝色的阴雨笼罩。我缩在她的棉衣里,盯着那扇明黄色的大窗发呆。窗子里是她忙碌的身影,锅里煮着菜的热气和我在窗外呼出的白气遥遥呼应。
我知道,窗内的就是已知的、具体的幸福。可我为什么不进去呢?
我为什么不进去呢?
后来的我无数次想起那扇窗,那扇门。
也无数次希望自己能有可以“长”到能幸福于这种幸福的那一天。
而现在我站在生根的门口。
门内也亮着温暖热闹的光。也同样坐着我想用一生去爱去珍惜的人。
他们商量着怎么一起过年,怎么一起包饺子。我能想象那个画面,生根这场情景剧的过年特别篇,一起庆祝相遇,庆祝大家在今年变成了家人。
但我依然不确定我要不要进去。
3.
我和甜甜说起,我对于眼前就是具体的幸福,我却无法完全地幸福这份幸福而感到愧疚,甚至有些恐惧。
甜甜说,没事啊,你不是缺乏对幸福的感知,只是这份幸福现在对你来说有点单一了而已。
甜甜总能一句话安抚到我,就像一只指头轻轻就摁住了原地扑腾打转的金龟子。
4.
我向大家宣布:我要走了。
她们问:你多久回来?我说我也不知道。
甜甜说:没关系,溺水小汪玩腻了就会回来的。
我舔了舔嘴唇,觉得好像第一次有人这么轻松而笃定地,相信我一定会回来。
心底涌出一点温暖。
5.
我在这里几乎已经呆了一整年了。
这一年,我确实如我在这一年开始时所期望的那样,暂时停下了脚步,一砖一瓦地在这里建立起了些什么,度过了平淡的、耕耘的、收获的、没有大风大浪的2025。
我这一年一直在往外给,给这个空间、给每一个来到这个空间的人。我好像把我过去几年积累的东西都给出去了。
我也许确实需要重新回到世界,去吸收新的了。
我穿了一整年“女老板”该穿的衣服,终于在年底又重新穿上了hoody;
我在那个我去年想要的形象里被人们称赞和喜欢了一整年,终于在年底收获一句“我对你祛魅了,原来你很childish”。
电影正在放着《弗朗西斯·哈》,女主摔了一大跤,看着流血的手说:“我还不是个真正的大人。”
事实上,我的生命就是在螺旋中上升的。
现在,我拖着行李箱,又回到了起点,那个渺小的、小孩般的、流浪小老鼠的起点。
但当然已经不再是同一个起点了。因为我发现,我好像真的,不再是孑然一身了。回头看去,我的身后是我一砖一瓦建造起的坚固城堡。
它竟然真的,存在了。就像一个奇迹。
6.
正写着,毛毛突然发来消息:
“感觉生根的存在,由我们一个个singular的人构成的plural的集体,为“缘分”的展开,为交互提供了更宽阔的可能性。相比我们作为单独的个体。”
“而且以生根作为纽带产生的连结,要轻松些,也比个体的纽带更有韧劲些。”
“真是对后现代个体生活困境的一种破局之法。”
我说是啊,我们的根系已经织成了一张网。就算哪里断了一根也根本不怕,什么都不会发生。
7.
最后一晚,我回生根取羽绒服。
Jo在羽绒服上面还放了手套和暖宝宝,一张纸条上写着:
“离家出走一路平安,玩得开心!”
准备离开的时候,Kelly来了。
她说:“你就是会无聊,就是不会满足啊!这就是你啊!你就是从天上下来想要体验这世界上每一件新鲜事情的小精灵!”
我们紧紧拥抱。然后聊到天亮。竟然!在最后一个小时又聊出了一个新项目。
她说:“回来见。”
我也笑着说:“回来见。”
8.
这次离开,真的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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