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节记忆随笔

半上午的光景，小红船缓缓泊在了奉节夔门码头。江水在这里收束得急切，山势也陡然峻峭起来。才踏上岸，便有一群“棒棒军”围拢，竹扁担在肩头闪着油亮的光。领头的老师傅也不多话，只笑着一点头，绳索便灵巧地绕过行李箱，稳稳挑起。我们跟着他，一步一步踏上那传说中的“绝望坡”——石阶又陡又长，仰头望去，真像挂在天幕上似的。扁担在前头吱呀呀地唱，我们的喘息在后头沉沉地应，竟也踏出了一段有韵律的艰辛。

好容易攀到顶，是喧嚷的马路。网约车司机们倚着车门招呼，本打算自己寻去住处，老爸却已和一位司机师傅攀谈起来。说到明日想去三峡之巅与白帝城，师傅眼睛一亮：“我就是跑这线的！留个电话，明天我来接你们。”他热络得很，不仅细细说了景区的情形，还执意要免费送我们一程，去他推荐的、热闹些的地段找旅馆。盛情难却，那一点初来的茫然，便被这陌生的善意悄然熨帖了。

到了旅店，四个小时的舟行颠簸，此刻都化作了沉沉的倦意，倒在床上便不愿动弹，直歇到日头西偏，暑气稍退，才懒懒起身出门寻晚饭去。夏日的天光还大亮着，约莫是四点钟光景，世界依旧明晃晃的。这一出门，才真正见识了山城奉节的筋骨——它并非平平展展地铺开，而是一层叠着一层，向着天空垒上去的。跟着导航走，明明瞧着火锅店就在不远处，却偏偏要“上天”。连着遇上了四架室外的自动扶梯，长长的，斜斜的，载着人悄无声息地升上一层又一层。站在扶梯上回头望，刚才走过的街道，已成了脚下另一片错落的屋顶。这半是攀爬、半是被机器托举着向上的旅程，着实叫我们这些外来客惊讶又莞尔，心想，这果然是座会自己“生长”的半自动化山城。

晚饭是滚沸的重庆火锅。红油在锅中咕嘟着，辣椒与花椒的香气蒸腾扑鼻，仿佛把一整日的风尘与疲惫都煮了进去。吃罢出来，奉节的夜正温柔。我们信步逛到所谓的“CBD”，灯火通明里，买些明日爬山时解闷的零嘴。走着走着，忽然发觉两旁的商场楼体，在流光溢彩的灯带勾勒下，竟成了两艘巨大的、泊在岸边的游轮轮廓。白日里不曾留意的寻常建筑，此刻在夜色与灯光里显出了奇妙的身形，叫人不禁驻足，看了又看。

回到房中，闭眼躺下，耳畔似乎还有扁担的吱呀、火锅的沸腾、和那“游轮”沉默的航迹。人在旅途，明日又将拔锚，驶向另一片历史的云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