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宜家闭店的新闻，心里有无限感慨。

大家的感慨多是作为消费者，而我第一份工作的工厂，正是主要做宜家餐椅的代工厂家。

2010年左右，正是我们工厂风光无限的时候。最多时，在我们这个十八线小城市，工厂员工达1700多人，相当于一个村庄的人口。工人们三班倒，每天厂门口络绎不绝，工厂彻夜灯火通明，每天有二三十个集装箱运往港口，里面全是发往宜家海外的餐椅。

我被招聘过去后，本是负责开拓其他客户，可我辛辛苦苦找来的客户，最终都被工厂“干黄”了——不是产品质量不行，宜家当时筛选的供应商，产品质量都过硬。问题出在车间：工人们拿计件工资，宜家的餐椅就那么几个型号，几年图纸都不带变，造型简单、单件量足，工人们做熟了不用调设备，闭着眼睛都能做；而其他欧洲客户的订单，虽然单件利润高，但用料考究、造型独特，还会为了保持新鲜感频繁更换款式，工人们嫌不出活、抱怨不想干。

主管生产的老总默认了工人的行为，把小客户的订单一个劲往后排，交货期延误到影响了对方的后续销售。客户暴跳如雷，骂我不讲信用，我去和生产部门据理力争，可老板为了眼前利益，舍不得为小单子插队，慢慢就把小客户全弄丢了。我也从客户开拓岗，变成了专门负责宜家售后和新产品报价的专员，眼睁睁看着工厂走到“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危险边缘。

为了供应宜家，我们在东北承包了林场，桦木和柞木源源不断运到工厂，变成椅子一车车发往宜家。产能供不上，公司就买地建新厂，投入之大，让从来不用银行钱的老板第一次贷了款。可在垄断了公司产能后，宜家开始压价，甚至把退税核算成我们的利润，一把椅子的理论利润率仅8%-10%，再加上损耗和杂七杂八的费用，实际就是亏损价。老板不同意，宜家就换供应商——总有人愿意接。

那时的我们已经停不下来了：哪怕亏损，公司也需要现金流还贷款，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能填补宜家订单缺口的大客户。后来在我离开公司几年后，公司宣布破产。工厂离我家很近，出门就能看到，看着那座巨大的厂房从人声鼎沸变得荒草丛生，前两年甚至被拆除，那个曾为我们小城市出口产业立下汗马功劳的公司，彻底消失了。

现在，轮到了宜家——那个曾经在我眼里无比傲慢的甲方，那个在各个城市拥有无数代工厂的巨头。

时代巨轮上的老面孔纷纷下船，巨轮将会带我们驶向何处？未来到底是谁在上船？我眼前白茫茫一片，对未来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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