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武汉 26-01-10 12:19

我的市长亲戚周先旺
我是湖北建始人,80后。这些年,我最怕逢年过节回老家。一回去,总有人凑过来小声问:“听说周先旺真是你堂叔?"我每次都含糊应一声,赶紧走开。不是我薄情,是这事儿说来话长,里头藏着我们周家三十多年的悲喜,还有最后那一声惊雷。 
一、青花公社的“笔杆子” 。
最早听说周先旺这个名字,是我七岁那年。1987年,他刚调任建始县团委副书记,成了我们周家湾出的第一个“官”。父亲指着泛黄的合影里一个清瘦青年: “这是你先旺叔,在青花公社当干事时写的材料,全县都当范文哩。”照片上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眼神清亮。那年春节,周先旺骑着自行车回村,车把上挂着一刀腊肉。他到我家坐,摸着我的头说:“好好念书,将来考出去。”
父亲问他:“在县里工作还顺心不?”他笑了笑:"刚去,好多要学的。”说完从包里掏出一本《现代汉语词典》送我, “叔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用得上。”那本词典我现在还留着,扉页上有他工整的字迹:“学无止境--周先旺赠。”
二、“红岩镇最年轻的镇长” 。
1990年,周先旺当上红岩镇镇长,28 岁,全县最年轻。村里炸开了锅。三爷爷拎着两只老母鸡要去走动,被父亲拦下了:“先旺那脾气您不知道?最烦这套。”果然,周先旺托人捎回话:“亲戚们的心意领了,东西一概不收。我在红岩修路架桥,欢迎大家来监督工作。”1992年夏天,岩镇修水渠经过我们村。周先旺戴着草帽在工地上,晒得黝黑。午饭时他到我家歇脚,就着咸菜扒了两碗粥。父亲小心地问:“镇上工程.....能不能让咱村的人也参与?”他放下碗,很认真地说:“哥,工程要公开招标,谁有资质谁上。咱村的人想干, 可以去投标,我保证公平。但要是因为是我亲戚就照顾,这口子一开,往后我就没法做事了。”这话传到村里,有人嘀咕:“当官了,不认穷亲戚了。”只有父亲叹气:“他是对的。今天照顾一个,明天就得照顾十个,这官还怎么当?” 
三、恩施州的“拼命三郎” 。
2003年,周先旺当上恩施州州长,成了真正的大领导。家族聚会时,长辈们脸上都有了光。那年我考上武汉的大学,开学前,父亲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周先旺的电话。“先旺啊,军子考上大学了....你看能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哥,恭喜军子。这样,我私人给他包个红包,算我当叔的心意。但其他的, 我不能插手。助学贷款、助学金,该申请就申请,州里有政策。”第二天,他司机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干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知识改变命运。靠自己的努力,最踏实。--先旺叔”大学四年,我靠着助学贷款和兼职完成了学业。偶尔在电视新闻里看到周先旺-在山区调研,在工地视察,总是风尘仆仆的样子。有次恩施的同学说:“你们那个周州长,真是拼命,听说胃出血还在开会。”我想起那本泛黄的词典,想起他说“学无止境”时的神情。 
四、疏远的亲戚
2012年,周先旺调任黄石市委书记。亲戚们的心思又活了。堂哥想承包一段公路的土石方工程,凑了十万块钱让我父亲去“走动”。父亲把烟抽完一支又一支,最后说:“我不去。你们要送自己去送,别拉上我。”堂哥真去了黄石,回来时脸色铁青:“连门都没让进!秘书说周书记交代了,亲戚来访一律不接待工作事宜。”家族群里怨声四起:“当那么大官,一点光都沾不上。”“六亲不认!”只有我父亲在群里发了一句:“他要真是六亲不认,当年就不会给我家送腊肉,给军子送词典。”群里安静了。2017年,周先旺当上副省长。春节时他回了一趟建始,只待了两个小时。在祖坟上完香,他挨家挨户走了一圈,每家放下一个红包--都是他自己的工资。到我家时,他看了看墙上的奖状(那是我大学时得的奖学金证书),点点头:“军子有出息。”父亲给他倒茶,试探着问:“你现在.....一切都好吧?”他端着茶杯,望着远处的大山,很久才说:“哥,我这位置,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当时我们都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 
五、武汉的“铁面市长” 
2018年,周先旺当选武汉市市长。新闻出来的那天,家族群一片欢腾,仿佛每个人都与有荣焉。只有父亲私下跟我说:“位置越高,风险越大。你叔这些年,太顺了。”2019年底,疫情暴发。我在武汉工作,亲眼看到周先旺出现在新闻发布会上的样子-疲惫、焦虑,但眼神依然坚定。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他应对不力。家族群里有人转发批评文章,被父亲厉声喝止:“他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方拆台?”2020年1月23日,武汉封城。我困在出租屋里,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军子吗?我是周先旺。你在武汉哪里? 物资够不够?”我报了地址。他沉默了一下:“那个片区....物资供应确实紧张。我已经要求加大配送力度。你再坚持一下,最迟后天。”不是“我派人给你送”,不是“我特殊照顾”,而是“我已经要求加大配送力度”。两天后,社区送来了菜和肉。志愿者说: “市长下了死命令,每个小区都必须保障到位。”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父亲说的“如履薄冰”。他不能只照顾一个亲戚,他要照顾一干一百万武汉人。 
六、政协的“闲职” 
2021年,周先旺转任湖北省政协副主席。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退居二线了。家族聚会时,气氛有些微妙。有人说: “可惜了,本来还能再进一步的。”也有人说:“政协好啊,清闲,没压力。”周先旺很少参加家族活动了。偶尔在新闻里看到他,都是在政协的会议上,坐在不太显眼的位置。有次在老家遇到他以前的司机,司机悄悄跟我说:“周主席最近.....好像有些消沉。 经常一个人发呆。”我把这话告诉父亲,父亲抽了一夜的烟, 最后说:“你叔这辈子,太要强。从青花公社的干事到武汉市长,每一步都是拼出来的。现在突然闲下来....我怕他找不着北。” 
七、那声惊雷。
2025年7月,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出差的高铁上。
家族群里突然炸开,几十条消息同时蹦出来:“周先旺被查了!”“纪委通报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我点开新闻链接,白纸黑字:“湖北省政协原副主席周先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手指在屏幕上停住,高铁呼啸着穿过隧道,窗外一片漆黑。我给父亲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爸....”“看到了。"父亲的声音异常平静,“你回来一趟吧,你三爷爷昏过去了。” 
八、老屋的叹息。
回到周家湾时,村里出奇地安静。那些曾经以“周先旺亲戚”自居的人,此刻都闭门不出。老屋里,三爷爷躺在床上,眼神空洞。 见到我,他喃喃道:“先旺.....先旺他怎么...父亲把我拉到院子里,递给我一支烟-他从不让我抽烟的。“其实我早就有预感。”父亲吐着烟圈,“他当市长那会儿,有次回来,手腕上戴了块表。我不懂牌子,但看那做工,至少几十万。我问哪来的,他说朋友送的。”"你没劝他?”“劝了。他说:‘哥,我现在这个位置,收块表算什么?人家求我办事,送套房子的都有。””父亲把烟头摁在地上,“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叔.....变了。”我想起2017年他说的“如履薄冰”,想起2020年他打电话问我物资够不够时的焦急。原来冰面早就裂了,只是我们这些岸上的人看不见。 
九、倒下的“大树” 。
纪委的通报陆续出来:利用职务影响为亲友经营活动谋利;收受巨额财物;生活腐化....家族群里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急着撇清关系。周先旺在接受调查说:“我对不起建始的父老乡亲,对不起周家湾的亲戚们。我当初最怕亲戚找我办事,最后却成了帮亲戚办事最多的人。”原来,那些年他刻意疏远的,只是我们这些“没本事”的穷亲戚。而对另一些“有资源”的亲戚,他早就打开了方便之门。堂哥在群里发了一句:“早知道这样,当年还不如帮我把那个工程办了,反正都要出事。”父亲看到后,退群了。
十、词典还在
上个月整理旧物,又翻出那本《现代汉语词典》。
泛黄的扉页上,“学无止境”四个字依然清晰。只是赠书的人,已经成了反腐报里的一个名字。我把词典拿给父亲看。他摩挲着封面,很久才说:“你叔刚去青花公社时,真是个好苗子。写的材料扎实,做事认真,公社书记特别喜欢他。”“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呢?”父亲摇摇头:“人啊,就像爬山。从山脚往上爬时,每一步都踏实,因为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等爬到了山顶,看着下面的风景,就忘了自己是怎么上来的,也忘了摔下去会是什么下场。”窗外,周家湾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这棵树看着周先旺出生,看着他骑自行车离开村子,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高处,又看着他轰然倒下。现在,又到了落叶的季节。 
十一、我们还是我们。
前几天,又有人问我:“周先旺真是你堂叔?”这次我没躲闪,点点头:“是。”"哎呀,那你们家....”“我们家很好。”我打断他,“我父亲还在种地,我在武汉打工,儿子刚上小学。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睡得踏实。”对方讪讪地走了。是啊,周先旺倒了,但我们这些普通的周家人,日子还得过下去。而且正因为没沾过他的光,现在也不用承受那份耻。父亲现在常说的一句话是:“老天爷是公平的。不该是你的,拿了也得吐出来;该是你的,一分一厘都少不了。”
那本词典,我打算留给儿子。等他会认字了,我会告诉他:这是你一个远房叔公送的,他曾经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后来走错了路。你要记住扉页上这四个字--学无止境,更要记住,有些东西,比知识更重要。那叫底线,叫初心。叫一个农家子弟,从青花公社走出来时, 自行车把上挂着的那刀腊肉一-虽然不贵重,但干干净净,是自己用劳动换来的, 送人时挺得起腰板。可惜,我的亲戚周先旺,走到最后,把那份干净弄丢了。而弄丢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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