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华盛顿NASA总部，一间被称为“项目审查中心”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此时，距离“阿尔忒弥斯2号”（Artemis II）计划发射，仅剩四周。这将是半个世纪以来，人类再次尝试载人绕月飞行。4名宇航员已经整装待发，但横在他们与死亡之间的一道屏障——飞船底部的隔热盾，仍笼罩在质疑的阴影中。

就在圣诞节前几天，刚刚宣誓就职的NASA新任局长贾里德·艾萨克曼，做了一个打破常规的决定。他不仅召集了NASA最顶尖的工程师，还把两名曾经公开炮轰NASA“草菅人命”的前宇航员请进了会议室，外加两名记者旁听。

这是一场长达3小时的“技术审判”。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如果不更换那块在上次任务中表现糟糕的隔热盾，我们真的敢把人送上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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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气”的材料

问题的根源要追溯到2022年。当时，“猎户座”飞船进行了第一次无人绕月测试。当飞船以32倍音速冲回地球大气层时，原本应该保护船体的隔热盾出现了异常。

这块隔热盾由186块名为“Avcoat”的材料拼接而成。它的工作原理叫“烧蚀”，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种高科技蜡烛，通过自身受热分解、融化带走热量，从而保护内部结构。

但在上次返回后，工程师们发现，这块“蜡烛”并没有均匀融化，而是像老旧房屋的墙皮一样，大块大块地剥落，甚至留下了坑坑洼洼的缺口。

经过两年的“刑侦”式调查，NASA终于找到了元凶：这种材料太致密了，完全不透气。

当飞船重返大气层，面对接近2700摄氏度的高温时，材料内部会产生气体。这些气体排不出去，就在材料内部“乱窜”，最终像高压锅爆炸一样，把隔热材料崩碎。

既然找到了病根，换一种透气的材料不就行了？

不行。新的隔热盾虽然在造了，但那是给下一次任务准备的。如果现在要把这艘已经组装好的飞船拆开重装，不仅工期要延误数年，拆装过程中还可能引入新的、未知的致命故障。

摆在局长艾萨克曼面前的选择非常残酷：要么延期，让百亿美元的投资在仓库里吃灰；要么就用这块有缺陷的盾，硬着头皮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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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不了盾，那就换“路”

会议室里，休斯顿的工程团队亮出了他们的第一张底牌：如果不能改变飞船的硬件，那就改变飞船回家的路。

他们设计了一条全新的返回轨道。

在上次任务中，飞船在大气层中“慢火烘烤”了14分钟，这给了气体充足的时间在隔热盾内部积聚压力。而在新的方案里，飞船将以更陡峭的角度插入大气层。

这听起来很反直觉——飞得更陡，意味着瞬间摩擦产生的热量更高。但好处是，穿越危险区域的时间被压缩到了8分钟。

就像手指划过蜡烛火焰，只要速度够快，就不会被烫伤。严密的电弧风洞测试证明，虽然峰值温度略高，但在这种“快进快出”的模式下，气体来不及积聚足够的压力去崩碎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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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我们全错了呢？”

真正的杀手锏还在后面。

即使有了新的轨道方案，坐在会议室里的批评者们依然眉头紧锁。曾执行过两次航天飞机任务的丹尼·奥利瓦斯（Danny Olivas）就是其中之一，他深知在太空中，运气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于是，NASA工程师抛出了那个没人愿意公开讨论，但在内部被称为“损伤容限评估”的终极测试。通俗点说，这个测试的名字叫——“万一我们全错了”。

工程师们拿出了飞船的底座结构，那是隔热盾剥落后，直接暴露出来的复合材料层。他们模拟了一个最极端的地狱场景：假设隔热盾大面积失效，大块材料在重返大气层时彻底脱落，直接让飞船的“骨架”面对高温冲击。

他们在实验室里用高能热源对着这些裸露的骨架狂轰滥炸，持续时间从10秒一直加到10分钟。

这层复合材料底座原本的设计耐受温度是260摄氏度。而在上次隔热盾掉渣最严重的情况下，实测传递到底座的温度也只有71摄氏度。而在更极端的“裸奔”测试中，飞船的骨架依然保持了结构完整，没有烧穿，没有变形。

一名工程师指着数据说：“哪怕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飞船也能保持水密性，安全降落在太平洋上。”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即便外面的“防弹衣”碎了，里面的“肌肉”也足够硬，扛得住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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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的重建

长达三小时的数据轰炸结束了。

那个曾经最坚定的反对者奥利瓦斯，态度发生了180度大转弯。他看完了所有那些未曾公开的各种极端工况测试数据，对艾萨克曼说，他现在的疑虑消除了，如果让他坐这艘飞船，他愿意去。

另一位持批评态度的老派宇航员查尔斯·卡马达，虽然嘴上还在抱怨NASA早些年不够重视研究，但在看到如此详尽的底线测试后，也不再坚持反对发射。

四名即将把性命托付给这艘飞船的宇航员，早已在这些文件上签了字。尤其是指令长里德·怀斯曼，他从最初的怀疑到如今的坚定，正是被这些被称为“飞行原理依据”（Flight Rationale）的厚厚数据所说服。

会议结束时，艾萨克曼显得很平静。这艘飞船并不完美，如果时光倒流，他们肯定会设计一种会“呼吸”的隔热盾。但在物理学和工程学的极限拉锯中，他们找到了那条安全的窄门。

人类探索太空，从来不是因为我们已经准备得万无一失，而是因为我们即便知道有裂痕，依然有勇气和智慧去修补它，然后继续仰望星空。

四周后，这块带着伤痕记忆的隔热盾，将承载着人类重返月球的梦想，点火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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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阿尔忒弥斯1号任务中返回地球的猎户座飞船隔热盾，可以看见多处崩裂破损。图源：NASA Inspector General

信源：Eric Berger 发在 ArsTechnica 的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