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城春天 26-01-11 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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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纽约时报的文章值得看一下,在今天以技术和AI的名义量化一切,工具化一切的文化里,我们如何回归人类注意力的本源?标题是:“争夺你注意力的数万亿美元大战,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如果你没有时间看完文章,我用三句话总结:
1. 在技术极端化的情况下,人的注意力被量化以后出现的对“注意力”反人性的定义和商业化。这种注意力定义催生了不必要的焦虑和儿童ADHD过度诊断。
2. 我们的手机,AI技术,社交媒体,广告,媒体,分分秒秒都在研究人的注意力,因为注意力本身就是经济利益的巨大动力。我们应该回归人类注意力的本源:专注于当下,享受大自然,和朋友家人一起的时光,欣赏一幅画.
3.我们不是机器,我们的生活也不是可被最优化的数据问题。可被测量、可被索引、可被买卖的注意力,真正的注意力关乎人格与人之为人的核心:理性、判断、记忆、好奇、责任、以及对世界的在场感。我们需要去对抗把人类注意力作为资源并榨取金融价值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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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焦虑的年代,我们越来越把注意力本身当成问题来研究:为什么我们更容易分心、更难专注?有调查显示,四分之三的人觉得自己存在某种“注意力问题”。研究者格洛丽亚·马克(Gloria Mark)记录了过去二十年里,人们在屏幕任务上持续专注的能力明显下降。媒体还热衷于传播“人类注意力不如金鱼”的说法(尽管金鱼看起来活得挺好),而在美国,约有一成多的儿童被诊断为多动症(ADHD)。于是,许多忧虑被汇聚成一种叙事:孩子读不下去书,学生难以思考,心理问题攀升,甚至民主也可能因此受损。

作者认为,我们的确有注意力危机,但问题不只是手机“叮咚闪烁”诱惑你。更深的根源,是我们如何定义“注意力”。一个被估算价值高达数万亿美元的产业,把注意力理解得极其狭窄:它被简化成“面向设备的、任务导向的生产力指标”,可以被量化、被优化、被运营、被控制、被变现。这种狭窄定义甚至渗透到反抗者的语言里——我们一边喊“提升专注”“避免分心”,一边又把自己变成注意力的会计,焦虑地盘点每一分钟是否被“高效利用”。

这种量化观并非天降,它来自一条不那么为人熟知的实验室研究谱系:从19世纪末开始,跨越整个20世纪。最初,它带着改良社会、改善医疗与公共安全的理想,也确实让很多工作更安全、更高效,甚至与战争胜利有关。但当研究者不断用更复杂的仪器去“优化人类能力”时,他们也在不知不觉中建立起一个强势范式:把人看作“付出注意力的机器”,面对机器去付出注意力。这个范式最终铺垫出今天的现实——我们醒着的大半时间,都花在那些被精心设计、让你持续沉迷的设备上。

作者强调:真正的人类注意力,无法被秒表或应用程序准确衡量。注意力远不只是“把事做完”的能力。我们向往的生活,本来就包含大量不可被KPI化的注意力形态:和朋友不被打扰地散步、沉浸在一本书里、甚至发呆走神。这些看似“无用”的时刻,构成了人的生活质地。如今,靠着永不停歇、越来越由AI驱动的内容流,大科技公司正系统性地侵蚀这种丰富性、扩展性与自由。要抵抗这种侵蚀并建立更好的生活,我们需要从根上重想“注意力”是什么。

随后,文章把“注意力”的观念史拉开:在奥古斯丁的时代,真正的注意力让人进入与神圣的关系;在依纳爵的传统里,“专注的默观”既是日常修行,也是道德要求。到启蒙时代,细致的注意力成为知识与纪律化探究的美德——博内(Charles Bonnet)曾连续21天从清晨到近午夜观察一只蚜虫的生命周期。进入20世纪初,美国哲学家威廉·詹姆斯把“自愿注意力”视为自由意志的关键支点。

但与此同时,实验室心理学开始把注意力当作可以测量的对象。宾夕法尼亚大学的詹姆斯·麦基恩·卡特尔(James McKeen Cattell)用快速快门闪现字母,让被试复述能记住的数量,并把差异解释为一种“认知能力特征”,即注意力的“跨度”。后来,这种指标又被用于筛查儿童的“智力缺陷”,并逐步发展为一种持续的、面向屏幕的评估与分级体系:排序、打分、优化,仿佛注意力就是一项可以管理的产能。

文章指出,我们今天谈“注意力”,往往把它等同于“持续时间”,用秒和分钟来量。卡特尔最初更像在问一个空间问题:人一眼能摄取多少对象?而真正把时间维度系统推进的,是20世纪战争的需求。英国心理学家诺曼·麦克沃斯(Norman H. Mackworth)在二战期间为皇家空军做高度机密研究:雷达能在海面上捕捉潜艇的微弱反射,但如果操作者盯着屏幕没看到那一闪而过的亮点,昂贵的系统就等于废铁。麦克沃斯用一种“秒针偶尔跳两格”的时钟让新兵记录异常,得到著名发现“警觉衰减”:大约盯30分钟后,人们漏检显著上升。对洞穴时代的人类来说,警觉对象是老虎而不是屏幕上的微点;现代战争要求人类把注意力训练到能捕捉机械界面上的细微信号,这是一种新的生死挑战。

由此诞生了人因工程(Human Factors Research)与后来的“警觉研究”(vigilance studies):核心问题是如何让人长期专注于枯燥、遥远、屏幕化的任务——这对应冷战的控制室、自动化工厂、核对峙。研究者尝试蜂鸣提醒、改进显示器、甚至用兴奋剂;他们不断精炼各种指标,去量化“人能在设备前保持专注的能力”。另一个关键人物唐纳德·布罗德本特(Donald Broadbent)把注意力视为信息管理与过滤机制,用“管道、阀门、过滤器”的图来描述心智:世界的输入很多,只有一部分通过“阀门”进入大脑。这种机械模型,离奥古斯丁的“神圣关系”已经非常遥远。

作者提醒:这种机械化理解后来在赌场、老虎机等场景被发挥到极致——通过精确的反馈与节奏把人带进一种“机器区间”,即被动、无摩擦、上瘾的沉浸状态。但这条研究谱系的终极落地,不在赌场,而在你口袋里的智能手机:一场针对消费者注意力的全面战争。

文章把当下的“注意力经济”描述为一种巨大的数据与行为监控系统:它通过捕捉你眼睛与心智的微小动作来变现,支撑全球最巨型的科技公司,而AI的兴起让这一切发生“时代级升级”。AI系统利用我们留下的数据,学习如何刺激、诱导、取悦乃至操控,以最大化“参与度”(即可量化的注意力),并且它们正在获胜。作者引用前谷歌广告策略师、哲学家詹姆斯·威廉姆斯(James Williams)的说法,把这种注意力攫取视为新一代AI的“杀手级应用”:它在缺乏有效监管的情况下,对儿童与成人同时运作,等同于对全人类规模的生物黑客。

文章还指出一个讽刺点:AI领域最著名、引用量极高的一篇论文标题是“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但论文里的“注意力”并不指人类的心智专注,而是一种数学机制,用来在数据中计算权重与排序。也就是说,机器的“attention”与人的“attention”几乎毫无关系,却在语义上被混用,进一步加固了把人当作信息处理装置的想象。

作者最终回到价值主张:我们不是机器,我们的生活也不是可被最优化的数据问题。可被测量、可被索引、可被买卖的注意力,恰恰是我们需要逃离的那种注意力。真正的注意力关乎人格与人之为人的核心:理性、判断、记忆、好奇、责任、以及对世界的在场感——包括夏日的一天、为逝者送行等经验。文章以法国思想者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为对照:她把注意力理解为一种扎根于爱、关怀与承诺的伦理实践——真与美与善来自同一种行动:把完整的注意力给予对象。这种注意力无法被售卖,也不该被偷走。

因此,作者主张一种“注意力行动主义”:家长组织、立法与监管、集体意识提升与抵抗形式,都需要被动员起来,去对抗把人类注意力“压裂开采”并榨取金融价值的力量。他们把这种新政治称作“attensity”(可译作“注意力强度/注意力公民性”的概念)。而一切的起点是承认:真正的注意力无法由机器测量;我们与他人共享的充盈注意力,是我们共同建造世界的力量,值得为之而战。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