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路 26-01-11 11:06

关于「薛宝钗」这个虚构人物,为什么每代读者都有人(不公正地)骂她?并且按不同时代价值观骂出了矛盾对冲效果(时代推崇“浪漫爱”,骂她无情利欲熏心;时代批判“浪漫爱”,骂她迷恋宝玉)。
这题答案呢,《红楼》原书写了。

答案省流版:
每一代读者都有人把它当类型文学去理解,只要这样理解原著,就一定会在悲剧里找一个“恶人”去归罪。
因为《红楼》有一个明面上的才子佳人框架,那么这个恶人,读者首当其冲就找到了宝钗。
先把宝钗当作妨碍才子佳人的恶人、当作悲剧的最大成因,再按照不同时代或个人不同理解,制定宝钗的罪名。

太长不看版:
《红楼》脱胎于“才子佳人言情类型”,但反叛了这个类型,把才子佳人的框架从类型文学改造、升华成了严肃文学。
才子佳人这个传统类型,如果写成悲剧,最常见的处理方法是,恶人作恶导致好人悲剧。

悲剧成因大致分为:恶人悲剧、性格悲剧、时代或社会悲剧、命运悲剧。
前两种成因,类型作品里见;后两种严肃文学常见(当然不是斩截的划分,有重合或例外)。

《红楼》原书附赠了文学研究理论,第1回和第54回结合起来读,就是对才子佳人类型文学的概括和批评。
第1回(图一)所述“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戏中之小丑然”,就是说才子佳人这个传统文学类型,最典型的悲剧因素是,里面有一个或一些“小人”从中作梗,如果没有这些“小人”作恶,好人就大团圆结局了。

比如《莺莺传》,崔莺莺一方出了个小人,她妈,她妈势利眼鄙视张生;张生一方出了几个小人挑拨离间,说崔莺莺人品败坏。然后他俩就悲剧了。
又比如韩剧言情剧,尤其早期那些,标配就是有些恶毒男配、女配处心积虑拆散男女主角。

从古至今、各国各地,类型作品最常见的悲剧成因就是“有恶人”,“恶人破坏好人”,个别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这种类型和创作方法如此流行、如此成功,导致习惯了这些的读者,看到悲剧就条件反射地“找坏人”。
在才子佳人框架里就去找第三者,就找到了宝钗。
当然《红楼》还有其他坏人候选名单,贾母、王熙凤、贾琏、元春、袭人…… 都被当作“宝黛悲剧”的元凶骂过。

这种理解也不能全怪读者,“找坏人”是读者被源远流长的经典类型创作方法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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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红楼》这里,它反叛了明面的才子佳人类型框架,它悲剧的成因是时代/社会,以及命运悲剧。
《红楼》在黛玉、宝玉身上寄托了理想主义,理想主义在那个时代和社会必定一败涂地、彻底覆灭。
这是理想主义注定的命运。
整件事里面谁是具体的坏人属于不重要的变量。就算调整了具体变量,也没法逆天改命,改变理想主义必然的悲剧。
所以《红楼》不只明说了自己这本书不是以往“必有小人其间拨乱”的类型作品;还是开头就把所有人结局给曝光的写法,因为社会和命运注定了悲剧结局,没有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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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把《红楼》当(言情)类型小说找坏人导致的误解,索隐派、考据派的误导对误读红楼也“功不可没”。
索隐派与考据派针锋相对,索隐派搞“悼明”;考据派把《红楼》当传记,但他俩共同点是,都偏离了虚构文学的本质,把《红楼》往纪实上靠拢。
索隐派“悼明”把《红楼》当成隐晦扭曲的纪实,考据派直接理解成《曹家传记》了。

小说是虚构文学,即使有原型、即使是现实主义小说,也属于虚构。
有些人以为“纪实”比虚构更加现实主义、“逼格”更高,把《红楼》当曲折的纪实理解,是对文学创作方法的误会。

《红楼》恰恰因为是虚构文学,人物形象和主旨才能更丰富。
在纪实里,宝玉 黛玉 作者不可能互相是对方、同时是对方、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虚构里才可以这样塑造和寄托,才可以在这种塑造里既【言情】又【言志】,从而用一体两面的人物完成对理想主义的寄托。

总之吧,理解《红楼》及其人物、主旨、悲剧成因,要区别类型文学的方法与严肃文学的方法;要分清纪实与虚构;要体会言情与言志结合的主旨;要明白作者到底在人物身上寄托了什么。
然后大概就能避免不公正地骂宝钗或其他人物。

发布于 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