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住那什么家属院,家大人都不让我跟外面小孩玩。那年头,“老百姓家的孩子”,要么农村进城的,要么南方人。修自行车的,开饭馆,小卖部的,今天看来都没什么,当时那语境,这都属于不三不四的盲流子,他们孩子,不可接触者啊。但我倒从小就不太听话。当年有个好朋友,他家搁盲流子阶级,都算比较倒霉的。各种原因吧,爹妈不管他,平时跟着老人过。
我俩爱看美国大片。小学吧,那会他学习不好,我学习也不好。老师说这个性质不一样,我是不学,他是学不会。我反正听信了这套说辞。他信不信,我也不清楚。
有时候一块放学,路过他家。他奶奶当时煮什么中药汤子。那气味现在想起来。想起来就想哭。不是感动。是一种。一种什么。说不清楚。反正想哭。
一种混沌,原始汤。生命即将诞生。或者即将毁灭。差不多的事。
有次他说要给我看个好东西。
我说什么好东西。
他说你跟我来。
我就跟他去了。
一个墙角。墙根底下。杂草,砖头,塑料袋。还有一只猫。
死的。
僵了。四脚朝天。眼睛闭着。不对,没闭,半睁。浑浊。像玻璃珠泡水里泡久了。嘴微微张开。牙齿黄的。舌头看不见。可能缩回去了。
毛是花的,橘白。挺好看。活着的时候应该挺好看。
他说:"你看。"
我说:"嗯。"
他说:"死了。"
我说:"嗯。"
他说:"我昨天就发现了。"
我说:"哦。"
他说:"它叫花花。"
我说:"你给起的?"
他说:"不是。本来就叫花花。"
我说:"哦。"
他蹲下来。我也蹲下来。我俩蹲在那儿。看那只猫。太阳照下来。2005年的太阳,和2025年的太阳一样。没区别。热。晒后脖颈子。汗。我闻到那个味了。甜的。腐烂的甜。不是臭。是甜。一种甜。很奇怪。
他说:"我想把它埋了。"
我说:"行。"
他说:"你帮我。"
我说:"行。"
那天下午我俩挖坑。用手。用砖头。用他从家里偷出来的铲子,说是铲子,其实是铁皮饭盒盖子砸扁了。挖。挖了一个坑。不深。
三十公分?二十?把猫放进去。埋上。拍实。找了块砖头立那儿。当碑。
他说:"要不要说两句。"
我说:"说什么。"
他说:"悼词。"
我说:"你说。"
他说:"花花。你是一只好猫。你走了。我们很难过。你去天上吧。天上有老鼠。随便吃。吃不完。阿门。"
我说:"阿门是基督教的。"
他说:"那说什么。"
我说:"不知道。阿弥陀佛?"
他说:"阿弥陀佛。"
我说:"阿弥陀佛。"
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我俩站在那儿。看那块砖头。太阳还在照。
他说:"我奶奶快死了。"
我说:"嗯。"
他说:"医生说的。"
我说:"哦。"
他说:"到时候你来吗。"
我说:"来干嘛。"
他说:"帮我埋。"
我说:"你奶奶?"
他说:"嗯。"
我说:"那不一样。"
他说:"哪不一样。"
我说:"人,得火化。"
他说:"哦。"
他说:"那你来吗。"
我说:"来。"
他说:"行。"
我说:"行。"
后来他奶奶真死了。但我没去。
我妈不让我去。说那种人家。少接触。
我在家待着。写作业。看电视。吃饭。睡觉。第二天上学。他没来。第三天。他来了。站在我旁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后来我俩罚站,他就站着,也不哭。眼睛直勾勾看窗户外头。
我问他:"你看什么。"
他说:"花花。"
我说:"花花在窗户外头?"
他说:"嗯。"
我说:"我怎么看不见。"
他说:"它死了。死的东西你看不见。"
我说:"那你怎么看得见。"
他没说话。
太阳又照进来。热。晒后脖颈子。那股味又来了。甜的。后来在各种各样的场合,我一直能闻得见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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