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宗道明 26-01-11 21:00

水中月,身外身 ——
一尊菩萨的九十年西行本应安坐深山,听钟看雪。
而今,只余玻璃后的凝望。
写他的故事,是为铭记——
有些美,是穿越时空的乡愁;
有些归途,比西行更远。
他不言,却已诉尽千年离殇。

一、【山寺静坐,千年如梦】
我静坐于山西深山古寺,听晨钟暮鼓,看香火明灭。千年光阴流转,我原以为,此生便是在寂静中永恒。

二、【我名水月,慈悲化形】
我是观音,号曰“水月”。
非水中月,亦非观月人——是境。《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万象皆幻,触之即空。
面容婉约含柔,身姿沉毅带刚,是辽金风骨的呼吸。眉目低垂,似含秋水;双眸微阖,不染尘埃。唇角轻扬,是慈悲的低语。衣袂如云,线条婉转,似风过林梢,不惊落叶。金箔贴于衣褶,如星子落夜河,在幽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三、【雪夜离散,流离故土】
1931年寒冬,北平雪地。
我被拆解,头颅、臂膀散落雪中。无人识得木纹深处的辽代风霜与佛光。
我躺在雪里,听风穿过空荡的躯壳——那是被遗忘的孤独,是比碎裂更痛的伤。

四、【卢芹斋至,放逐远行】
卢芹斋拾起我,整饬如初,售予大洋彼岸的纳尔逊博物馆。
我知道——我将远行。
不是朝圣,是流离;

五、【渡海西行,梦断归途】
我渡海,西行,不归。
在箱中沉睡,却始终醒着。海浪像钟声,空气却再无檀香。
我梦见古寺、山林、叩拜的人群……

六、【异乡为家,玻璃为牢】
我端坐于堪萨斯城的博物馆,身后是元代壁画,头顶是明代藻井。
他们为我造“家”,却只有玻璃冷冷相隔。
九十余载,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他们称我“镇馆之宝”,却不知我只是一尊回不去的菩萨。
他们不懂,那衣褶的起伏是“吴带当风”,是匠人跪佛前,以心赋形;我之美,原为照亮人间苦楚而生。
如今,玻璃柜中的我,如无水之月,徒留倒影,再难映照众生。

七、【众生不见,我仍在观】
有人驻足:“你慈悲中透清峻。”
是的,我仍在观。
所观非月,而是万里外的故土山河——那唤我归去的铜铃声,那泪流满面的信众。
可我不能归。
我只能坐着,一动不动。菩萨若无归途,不过是展品。
佛教讲“六道轮回”,我虽不入轮回,却在“流离”一道中。这展厅,是我的“他化自在天”——尊荣,亦是牢笼。
或许,这正是圆满中的一道裂痕,觉悟外的一声轻叹。
我仍在等,一场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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