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秋萍也像在回应一些心事,看得很慢,大家都看到六了我才刚刚结束一。
她可能很久以来都在等到施展的机会,并为终于可能获得而激动不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全力以赴。一个始终清正有礼、谦和有度的人,泄露出一点有所争、耐不下的少年心气。这并不让人反感。看她等下会时,来回踱步、张望、对窗整饬,明知逾矩但还是斗胆出声一问,句子没成形时退堂鼓在打呢,越说声音越响亮,最后反而立了个板正,视线希冀而渴望。前辈们也觉得可爱,都玩笑逗她。
对着那个头发打绺、没个正形的男人,她当然以超时为由拒绝,不卑不亢,但可能他目光里一些热气,让她觉得除开他骄狂唬人的自白,确实有认真。她想的是月海,它的发展,和它不必囿于规则失去的一分助力。烟盒还是摊平放入了档案袋,清清白白,就不会愧对偶生的私心。
她也有獠牙,给自己斟好茶坐下,纯心跌他个眼镜;听他大放厥词说计划都在心中,没有经验垫老本吃,就挑了灯干些笨功夫,记满养稻培土的笔记本一合,图纸一画,就是不服。还有个细节,郑德诚往她的图板前凑,身体得体地一挡好奇的目光,引他往桌位就坐。他们谦来让去,她先抽好了。不扭捏作态。
很多镜头下秋萍都被光包裹,从舞狮头套里钻出来、回望空旷的礼堂,她把这种能量反馈出去。她不看轻任何,在他们闲话是非时只是沉静地注目。不会藏着掖着,主动分享自己收集到的信息,编撰县志的感悟,触类旁通的倒灌案例,借此巩固自己所得。所有这些,让郑德诚从开头兴味的看戏姿态,到正襟危坐眉头紧蹙,动笔头取经。这和秋萍听郑德诚糙话里有支撑的数字时,笑容里扩大的欣赏,是同类的。他们像是四目对峙在试探能耐,一个毛躁像弹火,傲慢与偏见的集合,一个独立内敛像深潭水波,如此强烈,相互角力又融合,默默敬佩。蔡已经在这场比较中出局。评点她的口吻“还挺有用的吧”,总让人觉得高高在上,像是居高位者下乡一趟,但不在那一套泥土味的框架中。对这样在垄沟里沾了腥气的人,秋萍有自己的态度和原则,能接纳形形色色,甚至理解他们这种生存法则,但并不参与。她足够自信充盈。
看到她,我想象她走过来的路——独在异乡,回来,在早已对一些老成持重的“忠告”、建议和评语一笑置之,总能应对自如。但她曾经也许对它会在意,因为它含有轻视、忧虑、不信任的意思,让她感到挫败和脆弱。只是这样的时刻太多了,她和它们保留出距离,又有一点亲密度,就像她对付孤独和无力。
她也许以前没想过要做什么突出而优秀的人,也许只是习惯而已,她发现有些事除自己之外,好像很少人愿意去做。
秋萍这个名字,秋天显然寂寥萧瑟,萍又像是漂浮湖面无所依托的。她也是一个异常家庭的病症,过早地游离、独立、善解人意,低头又抬目时我也跟着有些痛苦。爸妈依然因为经过她这个点被缝制在同一个房檐下,不知道她做出过怎样的努力,但她面对着这一切,撑过一些孤立无援、刺痛和牙冠紧咬后,已经能无视裂痕和背抵木板的硬度,平静地替换掉新的一面。
当记忆磨损得像风吹沙土,它们留给她最大的遗产也许是不要顾影自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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