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现实主义百年:重拾无目的诗意
2024年,法国蓬皮杜艺术中心举办了一场名为“超现实主义,首先和永远”的特展。展厅是一座迷宫,入口是一只名为“利维坦”的红色巨兽的血盆大口,复刻了百年前蒙马特“地狱歌舞厅”的场景,当人们由此进入,便象征着重走了1924年那群叛逆大师之路。(图1,图2)
一个世纪前,安德烈·布列东在《超现实主义宣言》中,将超现实主义定义为“纯粹的精神无意识活动”,目标是“化解虚幻与现实那种表面上的矛盾,形成一个绝对的现实,一个超现实”。通过这个观念,去解放被理性禁锢的想象力,去反抗一个被理性主义主宰的世界。
百年后的今天,布列东的努力失败了,人类仍然身处一个由算法、虚拟界面、数据流构成的“线上社会”。表面上奇观迭出、信息汹涌,内在却可能比任何时候都更受制于一种“精密的、全方位的、反人性”的工具中。
所以,这个时代聊聊超现实主义的遗产——“无目的的诗意”与“意识的开放世界”,恰恰对“我们那濒临灭绝、只属于人类的原生想象力”是一个提示和救赎。
1-战后PTSD与精神寄托
超现实主义的直接摇篮还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壕中的屠杀不仅摧毁生命,更粉碎了启蒙运动以来对理性、进步与西方文明的坚定信仰。托尔金写出了指环王,来提醒世人警惕战争与工业化;希特勒则以一战老兵的身份从政,建立了后来纳粹政权;而对布列东这个知识分子而言,旧的价值体系连同真实世界一起坍塌了。
他首先皈依“达达”的虚无主义,但很快感到不对劲:达达止于否定;而他想要的主义渴望在废墟上建设,提供一种全新的感知与思考范式,去构建一个介于真实与虚构之上的第三维度(与笛卡尔的二元静止论对立)。
为此,他们找到了两件关键的思想武器。
第一个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超现实主义者并非严谨的临床医师,他们攫取了“潜意识”与“梦境”的概念,视其为一切想象力的原乡。
其二是源自浪漫主义传统的,诗人洛特雷阿蒙的那句“像缝纫机和雨伞在手术台上偶然相遇那样美”是超现实主义先驱的信奉的至上箴言。(图3 )
超现实主义这句标志性的意象,完美诠释了与笛卡尔二元静止论的哲学对立。在笛卡尔的世界里,缝纫机和雨伞只是两个并置于物理空间中的“物”,它们的关联必需由理性目的赋予,比如修理。但在布列东的信条里,“像缝纫机和雨伞在手术台上偶然相遇那样美”,“手术台”这个不协调的舞台,强行让这两个无关的“物”产生了宿命般的邂逅。这次邂逅无关实用,只产生一种强烈的、非理性的诗意。
我们在周星驰的电影里经常看到这种无目的、非理性的搞笑桥段。所谓的“非理性,无逻辑”的拼接与重构,是“无厘头”最好的注解。不过周的电影这种超现实并不是追求诗意,而是追求笑点而已。
而乔治·德·基里科的形而上绘画,以其空旷广场、拉长的阴影与无机的雕像,为超现实主义先驱们提供了一个教科书级的梦境可视化。超现实主义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理性主义传统有组织,有预谋,有行动的“意识反叛”。(图4)
2-如何落实超现实:文学、绘画、雕塑与哲学
超现实主义并非统一的风格,而是一场共享核心理念的集体实验,其成员以不同路径探索潜意识大陆。
安德烈·布列东是运动的“教皇”与理论灵魂。他的《娜迪亚》一书,实践了“自动写作”与对“客观偶然”的追寻。书中混合叙事、哲学沉思与照片,记录他与一位神秘女子娜迪亚在巴黎街头的邂逅。娜迪亚本人如同一个游荡的灵魂、一个自由的精灵,其存在本身就像一首行走的超现实主义诗篇。布列东通过这些遭遇,试图证明诗意与奇迹就潜伏在日常现实的褶皱之中,等待被“痉挛性的美”所击中(图5)。
萨尔瓦多·达利发展出“偏执狂批判法”,即有意识地诱发和系统化幻觉联想。在《记忆的永恒》中,融化的时钟成为最著名的文化符号,它不仅仅呈现了一种梦境,更是对“绝对时间观念”的消解与焦虑。(图6)
雷内·马格利特则是冷静的视觉哲学家。他采用极其写实的技法,从事物的错位与更名中挖掘悖论。《形象的背叛》中,画得逼真的烟斗下方却写着“这不是一只烟斗”,挑战了图像、语言与实物之间脆弱的指涉关系与认知习惯。(图7)
胡安·米罗的路径更接近“纯粹心理自动主义”。他的画作《哈里昆的狂欢》等,充满了天真、即兴的生物符号和色彩冲突,记录了潜意识直接流入画布所形成的原生状态,达到了一种康德所说的“美是无目的的快乐”。(图8)
如果说达利是超现实主义的“明星”,马格利特是它的“哲学家”,米罗是它的“诗人”,那么恩斯特就是超现实主义的 “工程师” 。他提供了方法论,挖掘了深层的图像源泉,并通过自己的流亡路径,将超现实主义的核心基因注射进了20世纪下半叶的艺术血液中。(图9,图10,图11)
二战期间他流亡美国,其自动技法和对原始意象的探索,直接而深刻地影响了杰克逊·波洛克等纽约画派的艺术家,成为抽象表现主义诞生的关键人物。
电影《机械姬》中有这么一段,科技富翁卧室里有一副波洛克的画作。他凝望着画向男主解释什么叫做自动艺术,他认为人工智能的终极考验不是“图灵测试”,而是可以像波洛克的画作一样,让意识自然流动。换句话说:“无目的行为”是人与机器最本质、最深层、也是最终的区隔,是迄今人类科技总和都无法逾越的智慧的鸿沟。智慧最难复制的不是思考,而是无目的意识流动。(图12)
3- 哲学盟友与最终BOSS
超现实主义自诞生起,就怀有改造全盘生活的社会革命野心。布列东说:“马克思说‘改造世界’,兰波说‘改变生活’,这两句口号对我们是一样的。” 这表明他们将精神解放与社会解放视为一体两面。因此,超现实主义与马克思主义、反法西斯主义和反殖民主义产生了复杂而深刻的结合。然而,其追求绝对个人自由的内核与需要纪律的集体政治行动之间,始终存在难以弥合的相斥。
在哲学层面,除了弗洛伊德,亨利·柏格森的“直觉主义”也为超现实主义提供了弹药,强调生命冲动与直接体验优于机械的理性分析。更具当代回响的是,超现实主义的核心实践,如:拼贴、并置、对“客观偶然”的追寻,这在本质上挑战了笛卡尔以来主导西方思想的二元论(真实与虚幻),布列东的“最终企图”旨在瓦解这顽固的“静态二分法”,从黑格尔的三元运动论中找到超然于“静态二元”的动态合题“超现实”,即,现实(正题),虚幻(反题),超现实(合题)。延展阅读:http://t.cn/AXbDYMaR
4-数字剥削下的最后抵抗
即便超现实主义的百年遗产充满了争议,比如:超现实主义的画家们最终成为自己反对的人,被艺术市场体制收编,被名利场收买。又比如其团体内部常显露出男性中心主义,其政治理想也多流于乌托邦空想。
但是,超现实主义解放了艺术的原动力,捍卫了无目的美学的价值,亦成为全球各地被压迫者表达反抗的隐喻源泉。
今天的我们生活在一个表面上“超现实”的场景中:短视频看似无逻辑跳跃,AI生成奇幻图像,算法主宰的信息茧房…恰是布列东所警惕的“实用主义专断”的终极形态。
当代的“数字超现实”并非潜意识的诗意涌现,而是算法基于商业逻辑精心计算的产物;它不是为了理解我们的内在本质,而是为了更高效地捕获注意力、定制欲望、巩固消费循环。(图13,René Magritte - Golconda,1953 )“工具式的理性”通过所谓的科技大爆炸,完成了对个体闲暇时间与主动感知的“终极殖民”,换句话说:更深刻的危机在于我们每一个人都面临的“体验数字化剥削”。我们的原生想象力,不是在自由探索中扩张,而是在被投喂的、同质化的奇观中悄悄萎缩。(图14,Salvador Dalí, 1951)
在个人体验被科技全面代理的时代,重拾超现实主义是一场紧迫的“逆向工程”。(图15,Chirico )
当算法企图争夺人性最后的飞地,私欲、审美、偏见、意识流动的本能;当AI可以轻易生成千万幅达利风格的画作时;唯一不可替代的,是那个主动选择在“手术台上并置缝纫机与雨伞”的无目的诗意。
我一直在思考我们和会思考的机器的区别,起初以为是偏见,偏见也可以模仿;后来觉得是冲动,冲动亦可以假装;到今天为止,我觉得应该是“非理性的诗意”。康德说:美是漫无目的的快乐。就是说美不能用目的去限定,不能用合理去衡量;只有“无目的的美”的最终目的才是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