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独钓僧
26-01-13 10:34 微博认证: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健康博主

#我的美国路# (18)化学课
美国没有春节。

一月初的空气清冷而干净,校园却突然醒了过来。假期里空旷的草坪、长椅和教学楼,在一夜之间被人声、脚步和翻动课表的声音填满。

这是我在社区大学的第一个春季学期。

我没有计划,也谈不上理想,只是本能地选择了理科。那是我唯一熟悉、也唯一还能依赖的领域。

我选了大学化学预科和大学物理预科。两门课都配实验,各五个学分。我不敢直接修正式大学化学和物理课程,英语还不够好,我害怕的是理解错考题,犯下不该犯的错误。我的目标是以全A的成绩从社区大学毕业。听说只有这样才能进入更加好的大学。

数学我选了统计学,三学分。

英语是绕不过去的坎。社区大学的 ESL 分四级,考试结束,我被分在第三级。老师告诉我,如果一切顺利,一年后我就能进入正常的大学英语课程。这堂课也是三学分。

算到这里,已经是十六个学分了。十二个学分就算全职学生,十六个,学业已经不轻。

但我不打算停下。

我又加了一门中国历史——三学分。我几乎是带着一点自负选的这门课:母语、背景、记忆,这是一门“不会出错”的课。算是一堂我可以“取巧”的课。

最后,是一门体育课,网球,一学分。

二十个学分。

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自豪”。

在我眼里,除了英语,其余课程不过是复习,只是换一种语言,把早就刻进脑子里的知识重新命名。

开学第一天,我既兴奋,又隐隐不安。

校园忽然变得喧闹。教室里和走道上挤满了人,像是一种临时形成的秩序,又随时可能瓦解。

社区大学的第一堂课,出乎意料地“什么都没教”。

老师们做的第一件事是点名。

学校规定,前三次课不到,自动退课,全额退款;课程进度超过 30% 再退,只退一半。所以第一堂课,是所有人最守规矩的一天。

接着教授就说了评分标准、教材版本、作业方式、实验要求。于是,第一天的每一间教室,都是人最多的。

物理老师是位华人,没有口音,讲课平稳而克制,像是完全融入了这个体系。

英语老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压力在可承受范围内。

数学课是一位中年女性,看不出族裔,神情严谨。

网球老师高大健壮,白人,如果不说话,我会以为他是橄榄球教练。后来想想也对,对社区大学的初级生来说,只要会打一点网球,就够资格教人了。

化学课,是一位年纪不小、体型庞大的白人教授。

这是大课,能坐两百多人。他懒得点名,把签到表放在门口,学生进来自己签。

中国历史课的老师,是一位年轻的华裔女性,自称第二代移民,声音尖细,语速很快。

第一天上完,我女友只对我说了一句话:“第一件事,去抢书。”

美国的教材,小学到高中是免费的,大学却要自掏腰包,而且价格不菲。一本书动辄几十美元。

但有个漏洞——二手书。

学校书店每个学期结束会回收旧书,再以七折左右卖出,学期结束还能再卖回去,当然,价格更低。

问题是,数量有限。

上完第一天的课,我第一次在美国见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抢购队伍”。不是打折电器,不是节日狂欢,而是一群学生,为了几本书,在寒风里排队。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贫穷,是可以跨越语言的。

除了物理课——教授换了新教材——其余我都买到了二手书。算下来,省了五十多美元。

那在当时,对我来说是一笔值得记住的钱。

学期慢慢展开。

除了英语,其余课程几乎没有难度。最让我难忘的是化学课和历史课。

化学课上到第三周,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黑板上的推导,偶尔会少一个条件;方程式的系数,时不时出错。起初我没在意,毕竟不影响整体理解。

但后来,有几次,是原则性的错误。

我开始坐立不安。

下课铃响后,我站起来,走向讲台,心跳得很快。

“Can I ask you a question?”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我不敢直接说“你错了”。

他一边收拾讲义,一边说:“Come to my office hour.” (等我办公时间来我办公室)他可能认为我无法理解一些问题。

我急了。

如果黑板被擦掉,我就说不清了。

于是我鼓足勇气,快步走向黑板,指着那个方程,小心翼翼地说:“I think this might have a problem… maybe?” (这个也许有问题) 我还是不敢说是错的。然后写下我的解法。

我等着暴风雨。

他看着黑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You are right.” (你是对的)

我还没来得及松气,他又问:

“Why not point it out during class?” (为什么不在课上直接指出?)

我愣住了。

这是允许的吗?这是鼓励,还是试探?

“Walk with me,”他说。

下一堂课的学生已经开始进教室。我赶紧帮他擦黑板,动作认真得近乎讨好。

他走得很慢。我还要赶课,只能告诉他我不能去办公室了。

“Afternoon. I’ll be there,”他说。

我几乎是逃离了那间教室。

下午,我还是去了。

他的办公室有一种奇怪的香味,像是实验室里残留的化学气息。

他问我,是不是已经修过这门课。因为在社区大学,有些学生第一次成绩不好,会再来一次。

我说,这是我来到美国的第二个年头,也是我第一年上社区大学。但这些内容,我在中国学过。

他点点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彻底改变我认知的话:

“以后发现这种问题,直接说。我不希望学生学到错误的东西。”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这里的课堂,并不需要“权威”来维持尊严。

后来,我真的照他说的做了。当然,只指出我认为重要的错误。

胖教授也渐渐显露出幽默感。每次我指出问题,他都会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试图缓和气氛。

有一次,也许是因为我的英语,我说了几次问题,他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干脆把我拉上讲台,让我完整解释。

两百多人的教室。这是我第一次站在这么大的讲台上。奇怪的是,我并不紧张。

讲完后,没有掌声,只得到了他点点头的认可。但是这已经足够了。

期中考试很快来了。一半问答,一半选择。

对我来说,都不难。

有一道问答题,我甚至觉得题目本身存在误导。于是在考卷上,我详细解释了我的理解。后来才意识到,那可能不是误导,而是已经超出了这门课的水平。

成绩出来那天,教室里一阵低声骚动。

我打破了这门课的记录。

超过一百分。

他给了我十分附加分。

几乎同时,另一个消息也悄然靠近。

我的求学之路,又一次,准备改变方向。

——且听下回分解。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