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辉兔Hope
26-01-13 20:35

母爱与棉花
1960 年,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在山东一处偏远的乡村里,一个女婴呱呱坠地。她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父母唤她 “三儿”。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没有儿子的家庭总会招来旁人的闲言碎语,这家也不例外。但父亲从未将这份委屈迁怒于女儿们,他总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抚过她们的发顶,温和地安慰着,将深沉的爱融进日复一日的陪伴里。
时光流转到 80 年代,三儿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嫁去了邻村。婚后,她和丈夫养育了一儿一女,一家四口守着一方小院,过着自给自足的平凡日子。
乡村的岁月,总被农时牵着走。夏初的风里带着麦香,夫妻俩把收割的小麦归仓,便马不停蹄地翻耕土地,播下玉米的种子。此后的日子,便是补苗、施肥、浇水、除草、除虫,在田间地头的烈日下,把汗水洒进每一寸土壤。等到秋意渐浓,玉米棒子裹着金黄的外衣挂满秸秆,他们便掰下玉米堆在家门口,又转身整地,为播种冬小麦做准备。白天在田里忙活种麦,傍晚就坐在院子里扒玉米皮,将剥好的玉米编成一串串长长的 “辫子”,挂到屋顶晾晒。冬日农闲,再把晒干的玉米一个个脱粒,一部分留着喂猪喂鸡鸭,剩下的便拉到集市上换钱。等到来年春天,冰雪消融,田埂上又出现他们的身影,给返青的小麦追肥、浇水,直到夏初,新一轮的麦收时节再次来临。收割、脱粒、晾晒,磨出的面粉蒸成暄软的馒头、擀成筋道的面条,填满一家人的饭碗;余下的麦粒卖掉,换些油盐酱醋。
日子就这般周而复始。他们种的玉米,喂肥了圈里的猪和院里的鸡鸭;餐桌上的鸡蛋,是自家母鸡每日的馈赠;逢年过节杀一头猪、宰一只鸡,便是最丰盛的美味。屋前的菜园更是一方宝地,豆角、芸豆爬满架,茄子紫得发亮,大葱挺拔翠绿,还有山药、土豆、白菜、萝卜、菠菜…… 四季都有吃不完的新鲜蔬菜。卖粮食换来的钱,刚好够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平淡却也安稳。
这样的日子,在 90 年代被打破了。一双儿女到了上学的年纪,那时九年义务教育尚未普及到这片乡村,学费、书本费像一座座小山,压得这个本就不宽裕的家庭喘不过气,家里的收支第一次失去了平衡。
该怎么办呢?三儿想到了种棉花。棉花的收购价更高,能换来更多的钱供孩子上学。可种棉花,远比种小麦、玉米要辛苦。除了翻土、播种、补苗这些常规农活,为了提高产量,从棉苗刚冒尖时就要开始 “打头”—— 掐掉顶端的嫩芽,让一株棉苗分出两个枝杈;等枝杈长大些,再一次 “打头”,两个枝杈便又能分出四个。这样的操作,要反反复复,一直持续到棉花成熟。
更磨人的是采摘。棉花的成熟期参差不齐,同一株棉枝上,可能刚绽出雪白的棉絮,也可能还挂着含苞待放的棉桃。熟透的棉花若不及时采摘,风一吹,轻盈的棉絮便会漫天飘散。于是,她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往棉田里跑一趟,顶着烈日,弯腰穿梭在棉株之间,把一朵朵雪白的棉花摘进竹筐。指尖被棉壳划破是常事,汗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浸湿了衣衫,可她只要想到孩子们能坐在教室里读书,便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一年又一年,棉花开了又谢,儿女的个头也越长越高。丈夫也开始试着走出农田,去学做生意,干些农活之外的营生。家里的日子渐渐宽裕起来,孩子们的学费再也不用愁了,她也终于不用再这般辛苦地种棉花了。
转眼间,儿女大学毕业,各自参加了工作,家里的负担彻底轻了下来。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她又扛起了锄头,重新种上了棉花。
这一次,她摘棉花时,总会随身带两个口袋。那些开得最大、最洁白、最柔韧的特级棉絮,被她小心翼翼地放进其中一个口袋,单独收好;剩下的,则像往常一样卖掉。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她就这般默默收集着最好的棉花,一年又一年。直到儿女相继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家人们才恍然大悟 —— 那些积攒多年的特级棉花,是她要给孩子们做新婚棉被的。
那床用母亲亲手种、亲手摘、亲手弹的棉花做成的被子,格外蓬松、格外温暖。
三儿就是我的母亲:王春兰女士。她在姥爷的爱意中长大,又把她所有的爱给了我们!
如今,每当我盖着这床棉被,总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暖意,那是阳光的味道,更是母亲藏了半生的爱。这份爱,朴素得像田埂上的棉花,却厚重得足以温暖我往后的岁岁年年。感谢您,我的母亲,感谢您为我付出的一切。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