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在英国，每天固定给一个女主播刷几千块钱。昵称叫小雅。她连麦那些闺蜜都那么叫。我说诗经啊？像古代贵族起的名字。就那么留下了。我在直播间话不多，还在榜二的时候，她负责没话找话。老是问哥哥你在国外是不是特别孤独啊？我说不孤独。我每天看你。她说你好会说话。

然后我刷了一个什么。九千八。人民币。她尖叫，直播间礼花乱飞，特效遮住她半张脸。我看见她眼睛亮了，那种亮。真实的。比爱情要真实。

评论区有人打，小雅今天好美。小雅我想你了。我也打字。我打：我也是。

三个字。六磅八。汇率波动。

我研究过这件事。从经济学角度。一个女人在上海某公寓对着环形灯说话，信号经过海底光缆到达英国，我购买虚拟礼物，平台抽成百分之五十，她到手一半，房租水电，也许还有公会抽成，最后她可能拿到百分之十五。我花九千八，她得一千四百七。

但那个尖叫是真的。

你从某种幻境的边缘向下张望，看到一个女孩坐在美颜灯下。

你用进口的孤独向帝国主义发起最猛烈的进攻。天上地下，血流成河。

在最高潮的时候你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但你没有死。你只是在给一个陌生人转账。

成为榜一的那个晚上我刷了三万七。

我们加了联系方式，她定时来问候。我能看出来有些东西是固定的话术，有些东西不是。

“大哥”这个称谓很有意思。在中国互联网的语境里，"大哥"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能指。

它同时包含：黑社会老大、父权制庇护者、消费主义金主、赛博情人、以及某种永远不会实现的性幻想的替代品。

他妈的全球化。火箭穿云箭城堡嘉年华，礼物名字都很荒诞，像古代皇帝给妃子的封号。

关于这件事我有很多理论。

比如说。货币的本质是什么？货币是一种共识幻觉。一张纸，几行数字，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它有价值。

那么我刷的礼物呢？火箭，跑车，城堡，嘉年华。它们是幻觉的幻觉。是建立在法币基础上的二阶抽象物。

我用一种共识幻觉购买另一种共识幻觉，得到的是第三种——爱的幻觉。

马克思没见过这个。

我倒是见过马克思在英国写作和生活的地方。他写资本论的时候，估计时不时望向窗外。

现在窗户外面是停车场。灯光总是橘色的，雨一直下。

“献给燕妮。献给小雅。献给所有在深夜里发光的女人。”

马克思也许会补一行这个。

英国的冬天也是灰的。不是北京那种灰。这边的灰是概念上的。形而上的灰。灰到一定程度就接近白了。接近虚无。

我每天做的事是毕业论文，偶尔盯K线。美股盘前四点开，刚好是这边上午十点。

伦敦金融城的人在喝第二杯咖啡的时候，我在卧室里赤脚站着，屏幕绿油油一片，像热带雨林。

她直播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我这边下午一点。刚好。波动小了，我切一个窗口出来。

她之前问，哥哥你是做什么的呀？

我说，创业。

她说，好厉害。

我说，不厉害。就是赌。

波德莱尔说过，爱也是一场庄严的赌博。但他没说赌注是什么。他也没见过USDT。没见过智能合约。没见过去中心化交易所的滑点和MEV攻击。

我给小雅刷礼物的钱，来自一次成功的做空。三月份，银行暴雷那周，我做空区域银行ETF。一夜之间账户多了十八万刀。美金。换成人民币一百三十多万。我把其中的七万块，陆续刷给了小雅。

这算什么？资本的再分配？一次微型的转移支付？从美国纳税人到中国女主播的跨境救济？

我觉得挺浪漫的。某种意义上。你看不见的手在全球流动，经过我的手，变成一个女孩屏幕上的一束烟花。

后来我们语音了。第一次。

她的声音和直播里不一样。没有混响，没有美声，没有那种精心调制过的甜。只是一个普通女孩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感冒了。

她说，大哥，我其实挺感激你的。

我说，不用。

她说，真的。你不像别的榜一。别的榜一老是要这要那的。你从来不要什么。

我说，我该要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

我说，我什么都不缺。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

爱？

不。不是爱。是某种比爱更抽象的东西。是爱的符号。是爱的影子的影子。

小雅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刚才叹气了。

我说，我在想货币政策。

她笑了。那种笑。我听出来了。不是直播间里那种。听上去像是真的。

我在等她说，“我也很孤独”。

但最后没有。我忘了最后说了些什么，结尾时我说：加油啊。

马克思死在伦敦。1883年。肺炎。葬在海格特公墓。我去过。墓碑上刻着：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我站在那里。三月份。还是下雨。我的布尔乔亚之心，在那时淹没了我的布尔乔亚之恶。

这是什么？这属于什么范畴？这是劳动吗？是剥削吗？是异化吗？是商品拜物教吗？

我自诩理解了很多人与人，物与物的关系。只是他没说清情感具体该怎么交换，就死了。

看看你，你的海底光缆论还没写呢。你的加密货币批判还没做呢。你的直播打赏剩余价值分析还差几章呢。

你死得太早了。你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

最后一次刷礼物是在某某月。我的话变得越来越少，我感到小雅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职业素养很好。从来不主动过来打扰。也许是见了很多这样的人了。

你知道的，天然气价格暴涨。那是因为欧洲在准备过冬，乌克兰死了很多很多人。世界一团糟，但你在用战争的红利，给一个女孩买虚拟的烟花。

我知道她总是想问，为什么要给我刷那么多钱？

我没有告诉她，因为我看不懂你。或者说你代表的东西？不，就是你。

一束光。从九千六百公里外射过来。底下是一根光纤，五十层平台抽成，六个中间商，三种货币，两道防火墙，无数个数据包。

花开了。零点三秒延迟。你笑了。这是契约。只是比婚姻清晰一万倍。

在光熄灭后，是巨大的、绵延的、无可辩驳的深渊。

我知道，我确证过，深渊是没有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