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7日，一纸公告在沉寂已久的金融圈激起不大不小的涟漪。

X线探测器龙头企业奕瑞科技宣布，出生于1992年的卞韧正式出任公司董秘。在拿到上市公司高管的名片之前，他的身份是中金公司投资银行部的副总经理。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中金公司的名片、投行部的Title，以及保荐代表人的资格，构成了金融圈里最像金领的样子。

卞韧就曾以保代身份，深度参与过奕瑞科技的股权融资，而如今，他选择脱下那身乙方的西装，走进了曾经服务的客户公司，成为了一名甲方。

这个转身，像是标志着投行“卖方市场”的终结，也预示着“人才”的流向正在发生逆转。

在2025年，做出新职业选择的保代不在少数。根据东方财富Choice的最新数据，2025年，保荐代表人的数字出现了8年来的首次年度下滑。

这曾是一个只涨不跌的群体，从2017年的3489人，一路狂奔至2024年的8812人，累计增幅近1.5倍。然而，这个数据在2025年突然掉头向下：全行业保代人数缩减至8519人，近300人离开了这个精英名单。

让金领褪色的，是风停了。

Wind数据显示，2024年和2025年，A股IPO数量分别仅为100家和116家，增发数量也均在100多家。与几年前动辄三四百家的盛况相比，如今的资本市场显得格外安静，无项目可做，成了许多保代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但更深层的压力来自头顶的“申报即担责”，让这份曾经光鲜的工作变得如履薄冰。一旦项目出现瑕疵，不仅奖金泡汤，更可能面临职业生涯的终结。

在更严格的考核与受限的收入前景双重夹击下，一些人选择了离开。他们有的像卞韧一样转型做了董秘，利用自己在资本市场的经验为企业护航。有的去了私募，寻找二级市场的机会。也有彻底转行的从业者，直接离开了金融圈。

当然，继续坚守静待或提前拥抱变化的投行从业者们，仍是大多数。

每年年末，全景都会举办卓越执业英才盛典，这是国内唯一对投行从业人员，以及审计、律师等从事相关业务的执业质量进行的评选。作为在前三届里担任过两届评审的我，就在今年苏州的颁奖现场上，见到了不少熟悉的老面孔，但看到更多的还是第一次获选的从业新人。

包括年轻的商科学子，投行的招聘如果有发布，仍会吸引不少简历投递。最近我连续三个周末在另一个平台上发的职场提问贴，留言区年轻人问的最多的职场问题，是否选择投行offer仍是其中之一。

所以无论如何，在这个行业深度整合的年份，离开，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上岸。而留下来，也依然会有机会到达自己期望的彼端。

如果说投行精英的离开，带有一种主动的体面。那么证券经纪人的退场，更像是一场漫长无声的告别。

2025年的冬天，对于还在坚守传统经纪业务的人来说，格外寒冷。数据就是确凿的佐证：2017年，全行业还有9.04万名证券经纪人，他们穿梭在城市的写字楼、社区和银行网点，靠发传单、打电话、拉人开户撑起了券商的线下版图。

那时候，一个勤奋的经纪人，仅靠佣金提成就能在这个城市过上体面的生活。

而到了2025年末，这个数字滑落到了2.29万人的历史新低。仅仅一年时间，又有5540人消失在行业的数据中。他们的离开甚至没有激起太多的水花，就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消失的泡沫。

在社交平台上，一位曾在某头部券商工作了多年的经纪人写下了一段告别：“今年合同到期，公司不再续约了。柜台没人来，电话没人接，我的时代结束了。”

这并非个例，而是行业的改革缩影。在互联网开户普及、佣金率早已跌至地板价的今天，券商不再需要只会开户的人海战术。

那个靠人情、靠地推、靠送米送油拉客户的粗放时代，彻底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具专业色彩、门槛更高的投资顾问。

与经纪人的落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投资顾问的人数在2025年创下了历史新高，达到8.61万人，比上一年增长了5782人。

这个增减数量趋同的数据，代表的是一个职业的替代：行业不再需要简单的通道服务，而是能够提供资产配置、能聊宏观策略、能安抚客户情绪的专业大脑。

如果你像我一样，持续关注证券业协会每年出版的《中国证券业发展报告》，就会发现早在2021年的报告里，有一句每年都会出现的：“近年来，证券经纪人的减少和证券投资顾问的增加保持同步的特征较为明显”。

这就是协会早已公布的正确答案：行业正从“人海战术”向“高质高效”人才战略转型。

虽然对于那些无法完成转型的经纪人来说，2025年会是他们下车的终点站。但提前拥抱自己的职业转型，会是普通从业者重新踏上行业列车的新站台。

在各条线都在为减员增效焦虑时，2025年的证券分析师们，却成为了一个具有代表性的增长群体。截至2025年末，证券分析师人数正式突破了6000人大关，达到6056人，逆势增长338人。

如果将时间轴拉长，这个数据的跃升显得尤为惊人。因为就在2022年以前，证券分析师的人数还常年维持在3000人左右的小圈子里。

短短几年，这个群体扩容了一倍。

关键是在2025年，看来更像是一个悖论。因为公募基金费改的出台，让这块曾经喂饱无数研究所的分仓佣金蛋糕，正在肉眼可见地缩小。按理说，总收入少了，人应该更少才对。

但现实却是，各大券商对优质大脑的争夺反而进入了白热化。

翻开这一年的分析师变动名单，可谓星光熠熠。宋雪涛、陈果、孙彬彬、荀玉根……这些在宏观策略领域拥有巨大声量的名字，纷纷在这一年更换了门庭。而在消费、新能源、TMT等细分赛道，多位新财富上榜的首席分析师，也选择加入新平台。

这种流动的背后，是券商不同战略的博弈。

国金证券因为通过整建制挖研究团队，一度成为行业焦点，单年分析师人数增加了40多人。国联证券与民生证券的整合，让新实体的分析师队伍扩充了68人。中信证券、方正证券等也不甘示弱，增员均超过30人。

但为什么在降佣的时代里，券商还要花重金养着研究所？

因为在信息过载、噪音巨大的市场里，“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昂贵。上市公司在扩容，机构投资者在增长，市场对优质研究的需求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环境的复杂变得更加迫切。

当然，我之前跟从卖方退休的老大哥还聊过一期播客，他在那里给我的回答似乎更容易理解：一是因为但凡有长期主义的券商，依然相信研究所能给予自己的品牌力量，远大于成本的消耗；二来，在这个时期招兵买马才是正确的“熊市建仓”思维，人力成本要远低于烈火烹油之时。

虽然对于这6056名分析师来说，人多意味着突围更难。但在这个“内卷”和“出清”同时并存的江湖里，那些能发出独特、精准声音的人，始终能穿越周期的迷雾一直向前。

当投行在转身，经纪人在转型，分析师在洗牌，却还有一股力量在生长。

答案是在互联网，一个流量涌动的地方。2025年的券商人才版图，呈现出了这个清晰的更替：老牌巨头在收缩，互联网新贵在生长。

国泰海通、中金公司、国联民生证券、国信证券等大中型券商，受并购重组整合或增设子公司等因素影响，人员减少均超过500人。头部券商的人才聚集效应虽然依然显著，但增量已经开始放缓。

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从业人员增数位居行业前三的，清一色是拥有互联网基因的券商。比如东方财富证券，一年就增加了630人，总人数达到3334人。

数字的增减，显示的是行业底层的更迭。互联网券商不需要庞大的线下营业部，不需要成千上万的经纪人。他们需要的是懂代码的工程师，优化APP的用户体验。是懂流量的运营，在社交媒体上捕捉年轻人的注意力。

当我们把视线拉远，会看到2025年证券行业从业者总数定格在32.89万人，比上一年少了近7800人。过去8年，这个数字一直在32万至36万之间波动，2022年曾达到35.45万的顶峰。

但在2025年，我们终于从数字中看到了行业的一个结构性拐点。陈旧的产能正在被出清，只会通道业务的人员正在被淘汰，那些拥有专业投研能力、数字化思维、能够适应复杂环境的人才，正在成为新的增长点。

对于身处其中的32万从业者来说，2025年或许是一个分水岭。

以前，只要坐在券商这艘大船上，顺水行舟享受行业贝塔带来的红利。而现在风停了，潮水变了，每个人都必须拿起桨，在风浪中寻找自己的方向。

有人下车了，因为旧的风景已经看尽，或者无法适应新的航程。

有人上车了，因为新的赛道刚刚铺开，期待未知的挑战与机遇。

行业的列车轰隆向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但对于中国证券业来说，这可能是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因为它在驶向金融服务的本质：专业、价值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