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20)母亲的病痛
四月,本该是春天最温柔的时节。大地返青,树木抽芽,空气里应当有一种新生的气味。可旧金山的春天却依旧冷而潮湿,海风像一层永远不肯散去的薄雾,贴在皮肤上。偶尔有几天阳光探头出来,也只是照亮街道,却暖不了人心。
最早察觉到异常的,是我妹妹。她悄悄对我说,母亲最近总说累,下班回家后连饭都懒得做,随便吃几口就躺下。那时的我,几乎不再去唐人街女友家里,除了周五。每天回家,作业堆在桌上,和家人说话的时间,被一点点挤没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开始留意母亲。她确实瘦了许多,脸颊凹陷,眼睛却显得异常突出。那一瞬间,我心里猛地一沉。根据我的经验,这不像是简单的疲劳。我几乎是本能地想到:甲状腺。
那个周五,我没有出门。我们一家四口,坐在狭小的客厅里。我把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说她需要尽快看医生,至少要把问题弄清楚。
母亲摇头。“没事,就是累了,可能血压高一点,睡一觉就好了。”
父亲也点头。他考虑得更现实——钱。
其实,说美国看病贵,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从我懂事开始就听过无数遍。真正到了这里,我们一家人索性连医疗保险都没买过。除了我拔过一次牙,全家几乎没有进过医院。看病到底要花多少钱,对我们来说,是一片空白,也是恐惧。
妹妹还小,只是沉默。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医生,也没有任何办法强迫母亲。那次“家庭会议”,就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很快就没了声息。
两周悄然过去。母亲没有好转,反而一天天虚弱。可她每天早上起床,还是会告诉我们比前一天好多了,然后还是照常出门上班,晚上回来还是早早的躺下了。
直到有一天,我下课回家,发现她早早躺在床上。她说,午饭后突然浑身无力,再也站不住,只能请假回来。她还是那句话——睡一觉就好。
第二天清晨,她却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父亲那天上夜班,早上还在家。我让他给大舅打电话,问问哪里能看病。他答应得很快。
那天我提前回家,想知道结果。门一开,屋子很安静。母亲躺着,父亲还在睡。她对我说,已经约好了医生,过几天就去。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她就在家里躺着,偶尔下床走两步,每天都说感觉好多了。
几天后,我回到家,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我以为,他们终于去看医生了。
不久,父亲一个人回来了。他平静地告诉我,他把母亲送上了飞机,回上海了。
那一刻,我几乎失控。
不是因为没去看医生,而是他就这样,让母亲一个人坐飞机。那样的身体,跨越半个地球,太危险了。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我甚至来不及好好和她告别。谁也不知道她的情况究竟有多严重,也没人能保证,我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家里的存款不过一万多美元,父亲说,几乎都让母亲带走了。家里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只剩下勉强支撑一两个月生活的钱。
好在父亲的工作还算稳定,我周末也有零工。房租和基本生活,暂时还能维持。这一点,比刚到美国时,已经好太多了。
只是,那时候还没有国际电话。我们只能等,等从上海寄来的信。
一周后,信终于到了。
是上海的亲戚写的。信里说,母亲下飞机时已经几乎站不住,他们直接把她送进了医院。因为是从美国回来的,被安排进了外宾病房。检查结果,还没出来。
读到这里,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至少,她活着,安全地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母亲治病的后续,留到下一次再说吧。
上一集我说过,胖教授给我的那份每周四小时的工作,对当时的我来说,几乎就是雪中送炭。钱不多,却刚好能把生活托住一点点。那时候,我们对“够用”两个字,没有任何浪漫的想象,每一分钱,都是必须的。
可学期一结束,暑假一到,那份工作也跟着停了。
我只能再次去找 Tommy。
旧金山的夏天,是冷的。
也正因为冷,城里反而热闹起来。游客从世界各地涌来,裹着外套,在市中心闲逛。Tommy 的几家店都在热闹地段,夏天反而是最忙的时候,多我一个人,完全用得上。
于是我索性放弃了暑期班。
每天早上十点进店,晚上八点下班。像钟摆一样,日复一日。
周末,我照旧去咖啡店。
那时的法律对于这种小店,还没有“加班费”这一说,更何况,我被安排在不同的店里轮着干,这也是法律的一个漏洞。好在时薪已经涨到了六块五毛钱。对别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对我来说,却是一种踏实。
暑假很快过去。母亲依旧没有回来,而新学期,却已经站在门口等我。
我不想放弃学业。父亲并不赞同,他更希望我全职工作。但我只能答应他,家里的开销,我承担一半。
我和女友坐下来,像两个成年人一样,重新分配时间。我们交换了工作日。
那个学期,我只选了三门课:化学,物理,英语。这样就有13个学分,还是全职学生,可以拿到每个学期两百多的补助。
化学和物理都带实验,我把它们全部挤在周二和周四。英语课排在晚上。
于是,周一、周三、周五,我在 Tommy 的店里上班;周二、周四,换成女友。下班后,我再赶去上英语课——那时英语课已经不在唐人街了,需要坐车去社区大学的主校区。
Tommy 和 Liz 对我不错。每天都让我自己做一个三明治,当晚餐带走。我常常在公车上吃完一天里最正式的一顿饭。
周末,咖啡店的工作当然不能少。
所有的作业,都被我塞进周一、周三、周五的清晨,以及零碎的空档里。好在化学和物理对我来说不算难,真正让我头疼的,只有英语作文。
课余时间,我依旧帮胖教授做些零活。对我来说,任何收入都不能放弃。蚊子再小,也是肉。
那半年,大概是我到美国之后,最忙碌的一段日子。我和女友,每周只能在周日早上匆匆见一面,不到一个小时。连争吵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回头看,除了“忙”,我已经记不起太多细节。不是记忆力不好,而是当时的我,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留意生活。
每天,我唯一真正等待的,只剩下一件事——来自母亲的信。
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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