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_DORADUS二号机 26-01-15 21:01

想了想,例行的这条生日回顾我还是想要留给PJ。
以后可能也不会有机会再提起他。

今天我 38 岁了。
前阵子翻邮箱看到当年给PJ寄生日礼物时的邮件,意识到那年我才25。感觉真的有点可怕。(如果你还有印象,那说明你从我25岁陪我到38岁了。)

我记得这事儿的起因是他说想要我的画挂在家里,我说好呀,那你今年生日我会印一本送你。他要付费给我,我说我才不要,付了钱就不算礼物了。
那段时间他正好有几个月都呆在底特律拍《Low Winter Sun》,就让我直接寄到了片场。(btw,真心希望大家去看这部剧,他在里面真的很帅。)

而现在我的年纪甚至已经超过 PJ 结婚时的年纪了,这种感觉很古怪。

他结婚那年我对他说:“我真的希望你幸福,但你可千万不要有中年危机。”
他哈哈笑了两声:“我绝对会有的。”

好像还没等他的中年危机真正发作,一切就都结束了。而我会慢慢越过他,有一天,变得比他更老。

我不喜欢那两年的自己,但我很喜欢那两年的PJ。

那时的PJ还住在纽约,很鲜活很热烈,精力旺盛得像要从屏幕里蹿出来,每一帧都带着过曝般的光。
他会分享自己像松果一样大的耳屎,把头像换成全裸照,训练自己家的猫蹲在马桶上拉屎,每天定时上线打开匿名箱后舌战群儒一番。可以写出无数种回文结构,他说自己从小就很擅长这个。在聚餐时面对朋友“你家狗呢?”的留言时回复道:“你以为烧烤架上这个是什么?”。在Pussy Riot被捕的那年他会公开穿着“Free Pussy Riot”的T恤参加电影宣发活动。

他真的很搞笑,我有时光看他的灵光一现都能笑上五分钟。
他那时的ig点赞最多只有百位数,他已经习惯了在低曝光度中尽情施展他的反讽能力。虽然我一直觉得这个毛病保留到后来是给他带来大麻烦的根源,但我既希望他改变又希望他能永远不变。

我面对他就像《美国丽人》里Ricky面对他所钟爱的那只白色塑料袋:只要看到它在录像带里自由起舞,就能得到无限慰藉。说真的,每次看《美国丽人》里那一幕我都很触动。
因为我完全懂得被银幕里的一帧画面抚慰心灵、被它伸出手擦掉眼泪,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Tangerine》和《Sinister 2》上映那年,我一边做自由职业一边 solo trip,也在现实生活中经历着失恋。在约旦的沙漠里,因为极度干燥我的鼻腔血管破裂,往喉咙里返流,我开始每天定时呕血,血块大得吓人。那段时间我沮丧极了,觉得自己迟早会一个人死在无人知道的地方。PJ 对我说你才不会呢,You are the last person who I’m worried about being alone.

我有时会在深夜跟他交换一些悲观的想法,但说完就很后悔,他凭什么要花时间听这个呢?
我说抱歉,听这些东西很无聊吧。他说,一点也不无聊,你应该珍视你的感受力,这意味着你会比其他人有更丰盈的生命体验。这永远都比“选择麻木”要好。

《It 2》上映后我会刷到他参加活动的照片,有时带着一点营业过度的疲惫。我偶尔会敲他问一下:今天怎么样?你看着有一点点累。他会说: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工作有点奇怪。

我们有时还会聊起对他新角色的看法,聊辩证唯物主义是否掏空了宗教,聊明星崇拜到底算不算另一种宗教。他总会引导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即便我们并不是总能达成一致,他也会对我说“很高兴你不同意我”。

当我觉得自己的创作其实毫无价值、只是伪装它“对我有意义”,好让自己甘愿成为社会机器上一颗无足轻重的螺丝时,PJ会提醒我说:别加入他们的游戏。你不是螺丝,不要去“相信”,这台机器就是依靠你的“相信”才得以维持运转。

在我正式开始做纹身之后,PJ看了我的作品像我老爸一般夸奖我:“I’m so proud of you for your tattoos. It’s a big deal!”,说实话我甚至有点受不了这种父爱如山式的语气。
我告诉他,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很多事我都没准备。他说,这点上我们绝对相似,但现在我明白了,就算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也不该犹豫,你在犹豫什么呢?

他从不吝于赞美我的天赋,说我非常擅长我所做的。虽然我一直知道自己多少是有点天赋(抱歉),但只有从他嘴里说出来,对我才真正重要。
我一直把他当作是我工作的一个隐形的“见证人”,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在心里暗自向他期许着认可。
在这之后,我又该向谁去寻求这样的见证呢?我有点茫然。

虽然他一直对我是全肯定的状态,但他自己的工作(众所周知的)并不怎么顺利。中间有两年他一度想要放弃当演员,做了横穿美国的公路旅行。
等重新回到IG的时候我跟他说,你这次不要注销了好么,我真的挺需要你的。
他说:“我不会的。”
这一次他确实没有食言,直到最后。

这也是我永远,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的地方。
我说了需要他,但在他需要的时候我却没有做出回应。

我不想在美好的部分里插入后续发生的那些事。那些长达数年的攻击谩骂、好莱坞的cancel文化、无休无止的骚扰以及对他合作演员的波及。我不想花时间来梳理最初仇恨是怎样由一个无比可笑的起因而形成。
他面对日夜不休的骚扰和要他去死的留言,在极度应激的状态下口不择言说出的一些话,又被进一步用作攻击他的理由。从此掉入永远无法辩白的螺旋。
他做出了他的道歉,但有些人永远不会为他道歉了。
所以回忆就暂停在这里吧。

上个月我几乎每天一到凌晨四五点就会开始哭。
我既没法原谅那些人,也恨自己恨得睡不着觉。
甚至恨到最后不知道该恨谁好。

但到今天我好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是大脑开始解离。
有时甚至觉得这件事并没有真的发生。
我会一天好几次打开IG,点进那个聊天窗口,看着他最后发来的邮箱地址,想回复点什么。
一切都显得很不真实。

他真的已经不在这个次元了吗?
那我还能在哪里找到他呢?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打开他的电影。
想起大卫·柯南伯格说过“电影本身就是一片墓地”。他所看过的那些老电影中的大多数演员都已经死了。所有被摄影机捕捉的人,都会永远停留在这片无法泅渡的水域中。
我庆幸还有这个媒介能保留下一切。

我很喜欢电影,也很喜欢你。
更重要的是,电影让我认识了你,而你可以永远活在那里——我会当作你真的活在那里。

年近四十之后我也逐渐意识到,曾经以为会对我无限敞开的那些门,其实正在一扇扇合上。
人的精力和时间终究有限,在无数种可能的幻景里,最终只能选择并践行其中一种。
而我身边所有人——无论走了哪条路的,最后也都殊途同归,抵达了一种最为寻常的、与任何人都无二的生活。

我并不觉得这样不好,只是略感遗憾。
我没有像十年前精神昂扬时所期待的那样,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他似乎也没有。
好像是在一本小说最沉寂的章节里愕然结束了全篇。

说实话,我很舍不得你,也很害怕。
虽然在这之前我们已经很少联系了,但我至少知道你存在于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和我处在一个位面里。
就像你所说:只要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就没有那么孤单。
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我可以不再需要和你对话,我们的生活可以不需要有任何关联——反正原本我们在现实中就没有交集。但只要想到在地球另一端的那个城市里,有个人跟我有着同样的思想和意志,我就可以再多坚持一会。
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但现在我很害怕。
我好像要越过你的时间独自向前走了。

我渐渐也变成了这样一个没用的大人。
对不起。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