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野
26-01-15 22:24 微博认证:原创词作者,代表作《阿楚姑娘》

旧屋碎忆:周至造纸厂的青春回响

冬日的风掠过周至县城的街巷,带着渭水畔特有的清寒,吹不散周至造纸厂家属院的萧索。今天正好要去县城办事,我约了弟弟同行,还特意让朋友开着车——想着办完事后,正好能去那间牵挂多年的职工宿舍,把里面珍藏的书籍和文稿整理拉回来。我手里攥着老虎钳,胳膊下夹着沉甸甸的撬棍,弟弟跟在身后,踩着家属院那栋老旧三层小楼的水泥台阶,一步步向上走。

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裂缝里塞满了枯黄的落叶和塑料袋,脚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在呜咽。楼道里更是破败得触目惊心,墙壁上的石灰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坑洼的红砖,墙角堆着废弃的塑料瓶、破旧的纸箱,还有说不清是什么的脏污杂物,遍地狼藉,竟像是战乱过后留下的残迹。每走一步,都能惊起几只乱窜的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瘆人。这哪里还是记忆里那个干净整洁、满是欢声笑语的家属院。

这栋三楼的十六平米职工宿舍,便是厂里分给我的住处,更是我实实在在生活了多年的家。从青涩入职到谈婚论嫁,从烟火日常到聚散离合,这间不大的屋子,盛满了我整个青春里最滚烫、最真切的时光——刚入职时的懵懂、婚恋里的甜蜜与酸涩、想家时的乡愁,还有和工友们挤在屋里包饺子、听收音机的热闹。二十多年前,周至造纸厂是县城里赫赫有名的国营大厂,一栋栋红砖与青砖相间的厂房错落排布,大烟囱高高矗立,机器轰鸣声日夜不息,能成为这里的职工,是多少人艳羡的荣光。我穿着的确良衬衫,胸前别着亮闪闪的厂徽,骄傲的穿过厂区的绿化带,总觉得未来满是光亮。

最难忘的是夏夜里的四楼楼顶。吃完晚饭,大家搬着小马扎上楼,铺一张凉席,借着厂区远处的灯光聊天说笑。晚风带着造纸厂特有的纸浆清香,吹散了白日的暑气,有人讲着家乡的趣事,有人哼着当时流行的歌谣,我和身边人并肩坐着,看星星缀满夜空,偶尔碰一下胳膊,都觉得心跳发烫。那些细碎的美好,像星星一样,嵌在记忆的夜空里,明亮又温暖。

谁能想到,盛极一时的周至造纸厂,竟会在时代浪潮里渐渐沉寂。这家曾是当地重要企业的工厂,自2003年后因排污、资金等问题停产,2010年设备尽数拆除,热闹的厂区就此断了轰鸣,逐渐废弃破旧。下岗潮也随之席卷而来,我和许多工友一样,猝不及防地告别了热爱的岗位,离开县城去往西安闯荡。走的时候,我仔仔细细锁好了职工宿舍的门,把这个家里的一屋旧物和回忆,都小心翼翼地封存在了这十六平米的空间里。没过多久,弟弟和弟媳妇说想在县城落脚,托我要了宿舍的钥匙,我想着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便痛快地答应了。那段日子,这个家总算又有了烟火气,我偶尔听弟弟说起,屋里的书桌还好好的,窗外的白杨树又发了新芽,心里便觉得安稳。可没过多久,他们又搬回了农村,临走时竟把钥匙弄丢了。

从那以后,这扇门便彻底锁死了。我不是没想过破门而入,可一来怕撬锁时损坏了家里的东西,乱糟糟的不知从何收拾;二来,更多的是不敢,不敢轻易触碰那扇门后封存的时光——那里有美好的相遇,也有难言说的过往,有滚烫的梦想,也有无声的遗憾。我总觉得,只要门还锁着,那些记忆就永远鲜活,那些藏在这个家里的珍贵,也永远都在。这不过是给自己找的借口,却一拖就是十几年。后来听人说,职工们纷纷搬离后,这片空荡的家属院竟成了附近人家养狗的狗舍,只是我从未敢细问,也从未敢想象,我那个盛满青春的家,会变成什么模样。

屋里藏着我精心收藏的上千册书籍,还有那些年我熬夜写下的文字——发表在全国省市报刊杂志上的散文、诗歌,每一篇都记录着我的青春与思考,每一页都浸着心血。我总想着“等忙完这阵就去搬”,以为它们会在时光里安然无恙,等我备好足够的勇气,再一一拾起。

可当我和弟弟爬到三楼转角,抬头望去的那一刻,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我原本还担心自己弄不开锁,特意约了弟弟帮忙,万一不行还准备叫开锁公司,没想到那扇锁着的门,竟大敞着,门框上的铁锁早已被砸得稀烂,碎片散落在积满灰尘的门槛边。我手里的老虎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胳膊下的撬棍也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格外刺耳。

我踉跄着走进职工宿舍,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纸张腐烂、牲畜粪便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眼前的景象,比我能想象到的任何画面都要狼狈。当年亲手刷的米白色墙皮大块剥落,露出斑驳的水泥,墙角爬满了黑绿色的霉斑;靠窗的书桌塌了一角,抽屉被拉得东倒西歪,显然早已遭人洗劫——那些我珍藏的笔记本、获奖证书,还有曾经用心收藏的小物件,早已不见踪影。剩下的,只有被雨水泡得发胀的书籍,纸页粘连、字迹模糊,而那些我曾视若珍宝的报刊杂志、发表的文章,竟一点踪迹都没有了。地上散落着啃咬过的骨头、破旧的狗绳,不难想象,这里曾被当作狗舍,肆意践踏。

我蹲在地上,指尖拂过那些泡烂的纸页,又起身翻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墙角的木柜、窗台的缝隙、床底的积灰处,竟没有一件可以带走的物品,所有东西都已面目全非。那一刻,不甘心和难受像潮水般涌上来,我愣愣地站在屋子中央,久久不肯离去。为什么那些曾被我视若珍宝的物件,那些记录着青春与梦想的文字,就这样消失殆尽?为什么连一件能留作念想的东西,都没能剩下?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我的迟来。

墙角的木柜侧翻在地,柜门脱落,里面的衣物早已被雨水泡烂,黏在生锈的铁架上;当年常用的搪瓷缸,印着“周至造纸厂先进工作者”的字样,如今锈迹斑斑,边缘也缺了口;那口小小的铝制炒锅,曾煮过无数个清晨的粥、深夜的面,也曾在春节时和工友们一起煮过滚烫的饺子,如今锅底早已变形,沾满了泥泞。最让我心头一紧的,是柜底露出的半本日记,纸页泛黄发皱,边缘腐烂,隐约能看见“今天和他去后山摘山花,溪水潺潺”“想家,想妈妈做的油泼面”“造纸厂的烟囱又冒烟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样的字句,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爱与乡愁,突然就撞得我眼眶发烫。

屋角的陶罐摔成了两半,当年我总用它插着从厂区后山摘的野山花;窗台上的玻璃罐只剩碎片,雨水顺着破损的窗户渗进来,在地面积成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花板上的霉斑。抬头望去,窗外的白杨树依旧枝桠横斜,只是再也看不见造纸厂的大烟囱冒烟,再也听不见机器的轰鸣,再也没有工友们在树下纳凉聊天的身影。曾经热闹的家属院,如今大多房门紧闭,只剩下几户老人守着空荡荡的院落,和这家落败的国营大厂一起,在时光里慢慢老去。

弟弟站在门口,轻声叹了口气:“我早就让你把东西搬回去,你偏不听,现在可好了。”我摇了摇头,心里满是懊悔——懊悔当年钥匙丢了后没有立刻想办法处理,懊悔自己的拖延和怯懦,懊悔没有早点将这些珍贵的物件妥帖收好。可再多的自责,也换不回那些被洗劫一空的念想,换不回那些被时光和雨水吞噬的痕迹。就像当年那场轰轰烈烈的下岗潮,就像那些猝不及防的告别,以为只是短暂的搁置,却没想到,有些转身,就是一辈子。

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像一群无家可归的蝴蝶。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半本日记,指尖触到冰凉的湿意,仿佛触到了当年那个爱哭爱笑、满怀憧憬的自己。那些爱过的人、经历过的事、藏在心底的乡愁,还有周至造纸厂那段滚烫的岁月,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即便物件不在了,记忆也依旧鲜活。

我慢慢站起身,轻轻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阳光穿过树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那些碎片化的过往。厂区的大烟囱依旧矗立在远方,只是再也不冒烟了,像一个沉默的老者,见证着时代的变迁。朋友的车停在家属院门口,发动机的声响在空旷的院落里格外清晰,却唤不回那些逝去的时光。

再见了,我的十六平米职工宿舍;再见了,我生活了多年的家;再见了,周至造纸厂的那些年。原来人生就是这样,我们总以为有些时光可以被封存,有些物件可以被挽留,却忘了岁月从不会为谁停留。那些被洗劫的旧物,被泡烂的文稿,其实都是时光递给我们的一张答卷——它告诉我们,真正珍贵的从不是握在手里的纸张与器物,而是刻在心上的欢笑与泪光,是那些一起在白杨树下乘凉、在车间里并肩奋斗的日子。下岗潮带走了我们的岗位,岁月带走了厂区的轰鸣,可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温暖,却成了对抗时光的底气。这世间所有的告别,都不是结束,而是换一种方式留存。就像那片白杨林,春来依旧抽芽,秋去依旧落叶,就像我们这些曾在造纸厂挥洒过青春的人,无论走多远,都带着这片土地的印记,在岁月里继续前行。

愿所有经历过国营岁月的人,都能在回忆中寻得温暖;愿所有藏在旧物里的乡愁,都能有处安放;愿我们在告别中学会珍惜,在时光里继续前行。

发布于 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