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祖父在敌占区做交通员。为了掩护,需要有个方便活动的身份,他学了木匠——這是要游走各地揽活的。常常背着刨锯墨斗,往来于冀南的村镇。半路出家,手艺自然不精,旧家珍存着祖父晚年做的两把椅子,腿和樘的联接处还钉了角铁,说明榫卯结合的不严密,客观讲,不够耍手艺谋生的水平。但做木工仍成了祖父一生的爱好,旧家单布置了一间工作室,各种工具挂满了墙。我喜欢看他推刨子,地上落着卷曲的刨花,像大型的削铅笔现场。祖父的木工作品,最具使用价值的是一张面案,有书桌大,非常厚重。日常靠墙竖立,祖母只有在打烧饼、拽面条、蒸馒头时才动用——这也是一年难逢几次的盛事,要视她的体力和兴致而定。
我家的烧饼抹祖母自制的芝麻椒盐,微火少油,慢慢烤到两面焦脆;蒸馒头最有趣,动静也最大,头天用厚重的陶盆揉面,要盖上湿屉布“发”一整夜。馒头的形式很多,白馒头之外,又必有花卷、糖三角;如果还煮了豇豆泡了枣,则将有豆包;若拌肉馅,则表示会蒸肉龙。
肉龙其实也是种花卷。只是面皮擀得厚一些,卷上肉丁大葱馅成一肥壮的长条——不切断,稍盘为半圆,完整地托起放在蒸屉上,一层屉只能放一根。圆弧中间的空隙,还能搁几枚馒头,这种充分利用空间不浪费燃料,和烧窑时大小件错杂务求装满的用意一致。
肉龙蒸熟,才切段供食。发面吸收肉馅的油脂,略有了些韧劲;要就着碟子吃,否则汤汁会弄得一手——吃肉龙是不大雅相的。
同样的做法,肉馅换做素的茴香鸡蛋,就叫“菜蟒”。这名字很好,那粗壮蟠曲的样子,真像条睡蟒。
肉龙菜蟒,都宜佐粥。这是三十年前我念小学时的记忆了,兹后祖母身体渐衰,那张白案,再也没有动用。
“拽面条”是一种抻面,很宽,薄,祖父爱吃,但我对它的味道沒有什么记忆了。前年春天邯郸旅行,在峰峰看了磁州窑后往南响堂山,途经一村,看到“拽面条”的招牌,急停车,要一碗,面浸在酱汤里,实无可取——祖父吃的,是一种回忆吧。那村叫“东贺兰村”,贺兰,鲜卑大姓——这必然是从北朝沿用下来的村名。
祖母做豆包,馅里的枣从不去皮、核;豆子煮熟为度,也不筛为澄沙,用厨行的标准,其实是粗糙的。她从艰危的战争年代过来,经受过伪军的酷刑,饥荒的浮肿,遍历丧乱而绝少感慨伤嗟,且不以细腻精致的生活为乐。春天在晋东南的平顺旅行,看到一块斑驳的旧匾,楷书四字“元气淋漓”,觉得正是他们那代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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