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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粮价的陷阱：一个锁定中国发展困境的恶性循环
原创 李昌平
2026年1月16日 22:13 内蒙古

中日两国农民，生产同样的稻谷，成本一样，但稻谷价格相差10倍。日本农民生产的稻谷，归日本农民的组织——农协替国家有偿储备及加工成大米投放市场，以确保日本农业劳动者和其他劳动者有同等的收入水平。                   ——李昌平      在过去的四十余年里，中国经济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然而，一个源自“三农”深处的传导链条，却如一道无形的枷锁，悄然塑造并锁定了我们的发展模式与困境。这条链条始于低粮价政策，延伸至城乡二元结构的固化、外向型经济的路径依赖，最终在国际关系与国内社会层面激起层层波澜。今日，我们必须正视并拆解这个深刻影响中国命运的经济社会逻辑链。一、链条的起点：作为“稳定器”的低粮价    中国长期维持较低的粮食收购价格，其初衷是清晰的：既保障城镇居民生活成本可控，又为工业化提供廉价劳动力基础，以维护经济高增长和社会超稳定。这就是“中国国策”及“中国模式”的基本内核。然而，这一政策及模式的代价主要由农民承担。当粮食价格长期被人为压制在较低水平时，农业，尤其是小农经济的利润空间被极度压缩，这直接导致了农民务农收入的增长长期滞后于国民经济发展速度。农业，从一种生计，变成了一种难以依靠的产业。二、链条的延伸：从“低农民收入”到“全球化分工中的位置”    农民的低收入，迫使大量农村青壮年劳动力离开土地，涌入城市寻找生计。这支规模空前庞大的劳动力队伍，为“世界工厂”的崛起提供了核心要素。由于他们在农村的收入基准极低，且缺乏完善的社会保障与议价能力，进入城市后，其工资水平在相当长时期内被压制在低位。这便是“低农民工工资” 的根源。    而廉价的劳动力，恰恰构成了中国制造业强大的出口比较优势。我们以“人口红利”为杠杆，撬动了全球市场，吸引了巨额外资，形成了持续数十年的高贸易顺差。这套发展模式在特定历史阶段功不可没，它解决了就业，积累了资本，推动了快速的城市化。三、链条的固化：顺差回流与内部失衡    持续的高额贸易顺差带来了两个直接的金融后果：一是央行为了维持汇率稳定，需要投放大量基础货币来收购外汇，形成了高额的外汇储备；二是国内市场积累了巨大的流动性。这些资金，在实体经济投资机会相对有限、社会保障网不够健全、居民消费能力受抑制的背景下，大量流入了资产领域，尤其是房地产市场，不断推高房地产价格。    高房价反过来又产生了三重负面效应：其一，进一步挤压了城镇居民，特别是年轻一代和新市民的消费能力与生育意愿；其二，抬高了实体经济的运营成本（租金、薪资）；其三，加剧了社会财富分化。    至此，一个看似闭环的循环已然形成：低粮价（压榨农业）→ 低农民收入（驱赶劳动力）→ 低工资成本（换取出口优势）→ 高顺差（积累外汇与流动性）→ 高房价（吸收流动性并抑制内需）。这个循环对外依赖国际市场，对内依赖房地产与投资，而最基础的农业和最广大的农民、农民工，则成为代价的主要承担者，也导致国家财政不得不为“三农”问题而背负沉重的包袱！四、负面影响：对经济社会发展与国际关系的深远侵蚀    这一链条的长期运转，正在对中国的发展根基与国际环境造成深刻侵蚀：1. 对国内经济社会发展的负面影响：（1）农业与农村的虚弱：农业变成需要持续“输血”的产业，难以自立自强。农村空心化、老龄化加剧，乡土文化凋零，国家粮食安全的长期根基面临隐忧。（2）内需不足与结构失衡：劳动者报酬在初次分配中占比偏低，加上高房价的“虹吸效应”，导致居民消费能力增长缓慢，经济增长过度依赖投资与出口，内需引擎动力不足。（3）社会结构的紧绷：城乡差距、地区差距、贫富差距被这一链条固化甚至拉大。农民工群体在城市的“半融入”状态，成为社会融合的难题。高房价引发的社会焦虑广泛存在。（4）创新驱动的抑制：过度依赖低成本要素竞争，使得企业习惯于在低附加值环节进行“内卷”，缺乏向技术研发与品牌塑造攀升的根本动力，产业升级面临瓶颈。2. 对国际关系的负面影响：（1）贸易摩擦的根源：持续的巨额贸易顺差，成为主要贸易伙伴（尤其是美国）指责中国进行“不公平贸易”的核心理由，引发了长期的贸易摩擦与政治压力，恶化了中国发展的外部环境。（2）“脱钩断链”的风险：以低成本劳动力为核心的优势，在全球产业链重构的背景下正变得脆弱。一些国家以“供应链安全”为由推动产业回流或多元化，使中国制造业面临被“低端锁定”或被动“脱钩”的风险。（3）国际形象的矛盾：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长期以发展中国家身份维持某些低要素成本模式，有时会引发国际社会的质疑与批评，增加我们在参与全球治理、设定国际规则时的复杂性。五、破局之路：终结循环，构建新发展格局    解开这个死结，必须从源头和全链条进行系统性改革，其核心是“以人为本”和“强化内循环”：1. 重塑农业价值，保障农民权利：必须大幅提高粮食等主要农产品的定价，使其真正反映土地、劳动和生态的价值。这不仅是增加农民收入、振兴乡村的根本，也是提升全体国民对农产品价值认知、保障长期粮食安全的关键。同时，要赋予农民更完整的土地财产权利，让他们能分享城市化中的土地增值收益。2. 推动产业升级与分配改革：主动告别对“低工资优势”的依赖，通过技术进步、品牌建设和产业链升级，塑造新的国际竞争力。同时，大力改革收入分配制度，显著提高劳动报酬在国民收入中的比重，壮大中等收入群体。3. 抑制资产泡沫，释放消费潜力：坚持“房住不炒”，通过税收等长效机制引导资金从房地产投机转向实体经济与科技创新。完善全覆盖、可持续的社会保障体系，消除民众的后顾之忧，让人民敢消费、愿消费。4. 优化对外经济战略：从追求贸易顺差规模，转向追求贸易平衡与质量。扩大进口，尤其是高新技术和优质消费品的进口，满足国内升级的需求。对外投资要更加注重技术合作与市场开拓，减少单纯的外汇资产积累。    这条由“低粮价”锁定的链条，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今天，中国已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不能再以牺牲农业、农民和长期内部平衡来换取增长。打破这个循环，固然会经历阵痛，但这是通向更均衡、更可持续、也更受人尊敬的现代强国的必由之路。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关乎社会正义、国家根基与民族未来的政治抉择。我们到了必须做出改变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