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一起满田埂摘野花的那些春天吗》
我时常在光阴里打捞,打捞一朵开在儿时长满青苔的篱笆墙上的花,也打捞家门口那两条如琴弦般细长的铁轨线。
那花是极倔强的,日日攀着后院的竹枝往上长。每到傍晚,便把漫天晚霞揉进花瓣里,染出一身烂漫。它总在等我放学回家,等那个光着脚丫的摘花人,等青苔小径上轻快的脚步声,等风里漫开的笑闹,漫过童年的每一个黄昏。
到了来年,春风一吹,田埂就醒了。荠菜顶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蒲公英举着嫩黄的小伞,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紫花,挤挤挨挨地缀在青草里,把乡野的春天染得泼泼洒洒。蜜蜂嗡嗡地绕着花穗打转,布谷鸟的啼声从远处的麦田里飘来。那时的我们,总爱挎着竹篮,追着风跑过田埂。脚丫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彼此传送着温度,时不时还沾着湿湿的露水,裤脚卷得老高,却丝毫不在意。每当看见一朵好看的花儿,就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掐断茎秆,插进篮里。你摘一朵,我采一束,不一会儿,竹篮里就盛满了春天。风里飘着青草和花香熟悉的味道,我们的笑闹声,惊飞了田埂边的麻雀,也漫过了一整个童年的春日。
铁轨卧在村口前,像两条锃亮的银色琴弦。那年的我们,是弦上最贪玩的一群小过客。
每次放学铃声刚落,一村的小伙伴们,便默契地聚在站台,相邀踩着轨面摇摇晃晃地走。布书包拍打着屁股噼啪作响,唯有火车的汽笛远远响起,才慌慌张张跳下来,目送铁流滚滚而去,又嬉笑着爬上去。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五年的小学时光,就这么在铁轨上晃荡着。课本上的字写得潦草如同蚯蚓一般,课文背得结结巴巴,手心时常被老师打得通红,脚下的轨线却踩得熟练滚烫,双腿在轨线上跑起来麻溜轻快,日日做着追风的少年郎和追风少女。
后来,铁轨还在,岁月的风霜却早已将我们的脚印风化。只有冰冷的车轮碾过,碾碎了往昔的欢歌,只留下空荡荡的回响。
原来光阴真是个温柔的收藏家,藏起麦田翻涌的浪花、秧田沁人的柔软、池塘里自在的游弋,藏起我们小脚丫踩过的每一寸土地的温度。
我仍在光阴里寻,寻那朵曾伴我走过河岸的朵朵野花,寻陪我吹过晚风的青青绿草,寻田埂两旁星星点点的小野花,也寻那两条刻满童年的铁轨。
寻着寻着,忽然明白,我寻的从来不是花,不是轨,是那个把脚印种在旧时光里,笑得无忧无虑的小小野丫头,和那一群一起长大的少年郎。
那些年里的那些野花,会不会也在光阴里,寻过那些光着脚丫的摘花人,寻她们踩过的青苔小径,寻她们散落在风里的、陪它度过的笑闹声?
那时我常在家门口,望着村口外的铁道。火车来来往往,呼啸而过,像载着数不清的旧梦,奔向远方。可我好像一次都没坐过家门口的火车,时常跟着轨道追着火车跑,直到火车消失在视野里,才停下追赶的脚步。
这一生,我们无论将脚步转移到哪里,终将在蓝天白云下讨生活。世界好像并不大,却藏着山河般的乐趣,藏着数不清的笑声飞扬。我们的小脚丫曾经踩过田野里的麦浪,踏过河岸的清凉,滚过秧田的柔软,跳进池塘,便化作自在的鱼儿,摇着尾巴,游过那段无忧的旧时光。
每当暮色漫过眼前高墙的时候,我好像又站在村口望着那条铁轨。春风裹着似有若无的花香掠过田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啼鸣,和记忆里的春天慢慢重叠,心底忽而生出一声轻问:你还记得,一起满田埂摘野花的那些春天吗?
风里,仿佛还飘着当年的笑闹,那群赤脚的小姑娘,正提着满满一篮春色,在时光深处回头望向我们的村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