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野悦_ 26-01-17 16:42

把自己关在琴房五年的时候,心中油然升起“我想出去看看”的愿望,奇妙的是,《牡丹亭》就在这时降临在了我的世界。2024年7月在项目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我得知了这个项目并提交了申请,做决定一向三思的我这次只用了几秒钟时间决定了我要参加。有幸,自此走进了我之前完全不了解的昆曲世界,开启与老师,朋友们的“缘”,也是我走出自己世界的第一步。从2024年8月6日项目在苏州昆剧院开始,到2026年1月15日台北演出结束,《牡丹亭》一直在塑造我,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回想这一路的心境变化,也是奇妙。我报名参加项目的初衷,应是一个“利”字当头,“国家艺术基金”这几个字有足够的份量让我趋之若鹜。但开始后,完全因为它自身的魅力,还有老师,伙伴们让我心甘情愿地坚持,我从未觉得去苏州训练是一件痛苦的事。

2024年8月至9月,是集训的第一个阶段,面对看似简单的谱面,我却无从下手,只得全力学习,恨不得将老师们的每一句话都刻在脑子里,每天都在谱子上记得密密麻麻。一个月强度极高,总是累的偏头痛,但渴望看到《牡丹亭》全貌,这足以支撑我每天9点至21点泡在里面。8月30日,我们首次在苏州昆剧院的剧场汇报演出,这是我第一次坐在戏曲舞台的侧幕,第一次为戏曲演员伴奏,音乐慢条斯理,柔情似水,细腻绵长。初见此梦全貌,内心欢愉。进入大学以来,我一直期盼自己能够静下来,沉下来。和《牡丹亭》相处了一个月,也更加确定自己喜静,它让我的心性突破性地沉淀下来。回校后演奏张力较大的现代作品竟有一些不适应。在导师的提醒下,我悟到平和不是平静如一潭死水,而是有规律地起伏和运行,平和是生命的底色,但不是唯一的颜色。应以“定定心心”的状态去遇丰富多样的音乐,并随之有秩序地起起伏伏。在这个过程中,须始终保持“匠人”精雕细琢的耐力与定力,还要有“艺人”的灵性,悟性和审美性,更要有“演员”的角色诠释能力。但此阶段的平静安宁并非自然的安定,而是有股力量在压制。很难。

9月到12月,学期中的周末成了我的期待,喜欢自己背着琴拉着行李箱奔赴热爱事业的感觉,也是在这个期间,我开始靠近“松”。不应将理性与感性对立,但关乎自然与生命的,一定是感性。老师们一直强调“演奏要有人物”,脑子里有人物形态画面能够更好地把控“度”,用音乐表达“势”。如何让人物降临在我身上,是我应该思考的。让角色降临的前提就是要敢于“松”,松了才有空间给人物,当人在松弛自然的状态下产生的感觉,一定是最靠谱的东西。我努力在每一次的solo时寻找松的感觉,它不会每一次降临,但寻找的过程让我着迷。艺术世界追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艺术弥补了太多现实的缺失,人不能没有艺术。既然现实世界和艺术世界是两种世界,那么以现实中社会人的身份进入艺术世界必会格格不入。戏剧里有个词叫“间离感”,我很喜欢这个词,这个词存在的前提,就是艺术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差别,所以人也应该有两个“我”,一个是“真我”一个是“假我”。清醒地做现实中的“真我”,肆意地做艺术中的“假我”。此外,基于上述思考我对“艺术人生”这个词有了新的理解。它不是“艺术家的人生”也不是“从事艺术的人生”,这两种解读似乎还是强调了人的社会性身份。我认为应该是“有艺术思维的人生”。而“艺术思维”指的是有能力随时让自己的思维脱离现实的束缚,随心所欲地畅游在心底渴望世界的状态,将自己还给自己,同时也有能力随时积极地面对现实生活。12月结束,我终于切实地意识到我已经离不开这场梦了。《牡丹亭》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心流时刻多了起来,听到了让自己感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接近音乐了,我很欣慰我这样的改变和进步。2024做的最棒的决定就是加入这个项目,认识了这样一群纯粹为了艺术的可爱的人。苏昆是我的“大观园”,大家是我用好运换来的家人。因为这个项目,我深深地爱上了这座城市,从第一次来苏州站迷茫的地寻找出站口,到如今可以闭着眼在站内穿梭,苏州成为了我心中的第二故乡。打开相册,想看一眼苏昆排练厅外墙头上与树叶嬉戏的小猫的照片,但是突然意识到当时的相机是我的眼睛。罢了,那就记在心里吧,就像将所有的美好融进我的心灵一样。

2月到5月,寒假集训,学期间的周末也都在《牡丹亭》。我们经历了预演,江苏大剧院首演,东南大学演出。这个阶段,我寻找自己并与得失心和解。外界无论怎么说,我对我的首演不算满意,演出结束后崩溃大哭,在如此重要且家人朋友来观赏的盛大演出中,没有心流,没有进入,很是遗憾。在场上特别是solo还是没有勇气松弛将自己交给想象。艺术求稳就为零,太过在意音准等技术,会束缚了自己,沦为技术的奴隶。我无法让自己不过分在意这场演出,虽然我知道太过在意就会紧,紧就一定会砸,因为杂念过多会分流当下每一个音所需的能量,但当时的阅历让我无能为力。如今看来,这也是在艺术道路上必须修炼的一环,你只能通过亲身经历,产生感悟,并将感悟与前人的经验碰撞并相互印证,但别人的经验之理终将无法代替自己的亲身经历,每一步都不能少,每一步都算数。《牡丹亭》首演也只是一个修炼场,我充分利用了,足矣。此外,最喜欢和期待的《言怀》solo部分,由于任务的分配没有机会在演出中呈现,但在练习过程中,我在这折戏里遇见了自己,哪怕不是和主角主旨的遇见,也是精彩的遇见。言怀里的柳梦梅,那就是我当时的状态。果然啊,人眼中的世界就是自己。向自己认为好的方向走,但也要接受事与愿违,结果往往不能让自己满意或许因为当前能力只能到这,要接受自己每一个阶段的呈现,要接受外界设定的期限和让自己满意而所需的时间二者的不同步。认真对待路上遇到的一切挑战,不存在沉没成本,你只管做,或喜或悲,或成或败,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所有的经历带来的都只是不同的体验感,积累路上的体验感即可。后来东大那场结束后,在牡丹亭里跟着高胡和二胡体验这一路的悲、喜、满足、遗憾,也告一段落。杜丽娘教会我,在人间活出真性情,完成自己,做自己,看见自己,找到让自己的“痴” 。人总是特别在意“一”“首”“特别”,其实修炼的过程即是结果。但不管怎么样,牡丹花开了。

时隔半年,2025年的12月底我们再次相聚苏昆,这半年我经历了很多很多,感慨人生的确无常,有些放弃掌控感。2026年1月12日至16日,我们首登台北城市舞台演《牡丹亭》。文化传承者传播者交流者的身份让我十分骄傲,亲自参与到传统文化传承传播的感受是和旁观者的感受截然不同的。但同时我记得陈其钢的一句话:“不要把自己太当回事。”因此,尽管这次如此重要,我竟发觉自己的内心不再千军万马。这次打开《牡丹亭》我不再强求做怎样的表达,也不再追求一定要如何。这次池子不算太深,彩排时有很多时候我可以看到台上演员,他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如此清晰,我看的入迷甚至几处忘记演奏,但因几次的近距离欣赏我可以将人物植入更深的内心,我相信第二天会有更细腻的呈现。正式演出时,我适度紧张,但这次我更懂得艺术是勇敢者的游戏,我不断提醒自己应该关注什么,所以还好紧张但有序。在[皂罗袍]垫腔时,我选择抬头望向剧场天花板,感受音响在空间的铺开感,并寻找我垫腔的位置,是的,就是此刻,如神在,我被眷顾了,我放置的是最恰到好处的一次,献给了台北。黑黑的池子里,我与思益两人对视微笑,这是我们的默契,妙不可言。还有一些全场安静,只留我一人旋律线的部分,也比之前更定定心心,松弛自然。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为自己开心,体会到演奏是一个人的狂欢。我认为让人灵魂震颤的艺术作品就是如此难得,珍贵,每一次艺术作品的创作都拥有同等的平常与重要,不因外在的声势而改变内在简单纯粹的追求,做自己能做的,并允许一切在这期间里自由生发。同时,我也认为人不可能避免局限性,是指人不能面面俱到,总是只能选择一种生活方式,但人又拥有很强的生命力,只要想,就能够改变。格局不是自己在小黑屋里变大的,而是亲自带着好奇心走出去看世界,会发现世界有这么多的不同,然后才能发现自己的局限性,并能够自然地拥抱自己的局限性,然后更能在自己的轨道上泰然前行。轨道没有好坏之分,消除分别心,一切都只不过是人类的游戏。

我喜欢与艺术、音乐、《牡丹亭》、杨思益、杨其其格、胡玥……一起在台北的探索。感谢国家,感谢白先勇老师,感谢所有为此付出的人,感谢台湾的观众,感谢二胡……请让台湾的风再一次轻轻地穿过我,我将随风游戏……下次见……

我喜欢这条路上的风景,至少现在还是喜欢。 http://t.cn/R2WJvly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