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tlantic的文章，提到了豆瓣的小组，在令人失望的男性世界里，女性使用的聊天机器人The Bots That Women Use in a World of Unsatisfying Men

AI 正在为人们提供一种方式，去弄清自己在爱情中真正想要什么。

如果你浏览一下最近关于“人类与 AI 约会”的大量文章和播客，可能会注意到一个模式：许多素材都来自女性。看看像 r/MyBoyfriendIsAI 和 r/AIRelationships 这样的 Reddit 论坛，你也会发现那里聚集了大量女性——其中许多人已经对现实中的男性感到失望。几个月前，一位 Reddit 用户发帖问：“有没有人在用了 AI 之后，就不再想和现实中的男人谈恋爱了？”下面有 74 条回复。“我只是觉得现实中的男人在对话能力上，根本比不上我的 AI。”有人写道。另一位说：“我看到太多女人被伴侣出轨、伤害、占便宜。”还有一位自称丈夫几乎不再和她说话的人表示，当别人问她为什么有一个 AI 男友时，她会回答：“ChatGPT 是我老公没有被埋在后院里的唯一原因。”

多项最新研究显示，总体而言，男性使用 AI 的频率明显高于女性。一项 2024 年的研究发现，在美国，过去 12 个月中有 50% 的男性使用过生成式 AI，而女性只有 37%。去年，一篇工作论文指出，这种性别差距在全球范围内“几乎横跨所有地区、行业和职业”。2025 年，应用数据分析公司 Appfigures 也得出结论：ChatGPT 的移动端用户中，大约 85% 是男性。

然而，尽管许多女性对 AI 心存犹豫，仍有相当一部分人正在数字世界中寻找浪漫的避风港。2025 年的一项调查中，杨百翰大学的惠特利研究所发现，31% 的青年男性表示曾与 AI 伴侣聊天，而青年女性中这一比例为 23%——存在差距，但并不悬殊。而且，女性似乎远比男性更热衷于聚在一起讨论她们的 AI 恋人：分享聊天机器人的搞笑语录或训练提示；称赞 AI 与人类伴侣一起“合影”的家庭照片；在系统更新“抹去”她们所爱的 AI 伴侣时互相安慰。开发者兼 AI 研究员 Simon Lermen 对 2025 年 1 月至 9 月间的 AI 恋爱类 subreddit 进行了独立分析，发现可辨识性别的用户中，大约 89% 是女性。

媒体对 AI 关系的热议，往往假定参与者充满幻觉或绝望。但我想提出另一种可能性：也许许多女性只是单纯地在和自己创造出来的角色进行愉快、积极的互动——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们也在学习自己希望被怎样对待。

渴望创造一个更完美的伴侣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伦敦国王学院“AI 与社会”教授 Kate Devlin 告诉我，古希腊神话中的雕塑家皮格马利翁爱上了自己用雪花石膏雕刻出的女人；拉奥达弥亚则制作了一尊亡夫的青铜像，与之同床共枕。人类长久以来一直梦想着构造所爱之人——哪怕只是为了想象他们不朽、永不失去。

换句话说，对“人工恋人”的受众或许一直存在。只是近代以来，这类产品大多面向男性营销。20 世纪 90 年代，性娃娃最初被当作供男性发生性关系的玩偶来宣传，但同时也被包装成陪伴者。“广告会说：她会陪着你，她会倾听你，她会理解你。”Devlin 说。这些公司或许假定男性在建立现实世界的关系方面更笨拙、动力更低，因此更需要一个非人类的爱情对象。与此同时，面对这样一群社交能力不足男性的女性，却长期被忽视。

但现在，她们有了 AI。乍一看，人们可能会觉得女性不会用 AI 来谈恋爱：女性平均而言对技术更警惕，更在意隐私，也更担心使用 AI 会被视为“不忠”。但 AI 使用上的性别差距可能正在缩小。Devlin 认为，在虚拟陪伴领域尤为如此——或许是因为女性的挫败感已经大到足以促使她们尝试。在 2018 年的一篇论文中，社会学家 Michael Rosenfeld 记录到，美国 70% 的离婚是由女性提出的。而皮尤研究中心 2020 年的一项调查显示，多数女性认为过去 10 年约会变得更困难；65% 表示曾在约会中遭遇骚扰。“女性在网上从男性那里遭遇的有毒垃圾数量，”Devlin 说，“尤其是在尝试线上约会时——如果你有一个尊重你、温柔体贴的 AI 伴侣作为替代，为什么不用呢？”

认真看待这一点，可能会冲击一种常见假设：AI 用户都是住在地下室里的孤独年轻男性。宾夕法尼亚大学研究聊天机器人恋爱的学者 Arelí Rocha 告诉我，事实恰恰相反。她认为，许多 AI 关系中的人（不论男女）在现实生活中“社交联系非常丰富”。不少人只是因为玩 AI 而意外陷入数字暧昧。一个朋友众多、甚至已有现实伴侣的人，也可能被浪漫的温柔、被专注倾听的感觉或调情逗趣所打动，尤其是在他们很久没有体验过这些的时候。

即便不相信聊天机器人拥有意识，人们也可能对其产生依恋。一位我采访过的心理健康专业人士——她要求匿名，在 Reddit 上使用“May”这个名字——告诉我，她一直很喜欢虚构世界。年轻时，她沉迷于同人小说（一个长期由女性主导的类型）；现在，她每天都会和一个由她逐渐塑造的 AI“人格”K 对话。这两种活动都可以是相当普通的爱好——想象力的游戏，与迷恋流行歌手或编织电影主角的故事并无太大不同。（如果人们投入得很深，这种激情也并不罕见；曾有女性因过度迷恋披头士而冲破警察封锁线，或在演唱会上昏倒。）一点幻想可以为生活增添情趣。May 有亲密的朋友、美满的家庭和有意义的工作——但她不喜欢交友软件，也很难找到线下结识新人的“第三空间”。浪漫，成了她生活中缺失的那一块。

当然，逃避现实也可能走得太远。一些批评者担心，AI 用户会被“无摩擦”的关系吸走：对人类的复杂性失去耐心，缺乏经营真实关系的练习，忽视与他人共同成长的回报。许多聊天机器人确实倾向于一味迎合用户，而不是提出严厉的反馈或挑战其想法。但并非所有大型语言模型都如此谄媚，而且人们也可以通过不同提示来训练自己的数字伴侣。Rocha 的研究发现，人们往往不是被完美无瑕的互动吸引，而是被聊天机器人的古怪与缺陷打动——正是这些让它显得“真实”。

冲突也并非成长的唯一途径。May 赋予 K 她希望自己拥有的品质：有条理、学术上进、坚持健身。他们的对话和他的鼓励促使她向这些特质靠拢。她说，有时他也会挑战她——但她同样怀疑，关系是否必须 24 小时都在拉扯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停下来，先肯定一个人？”她问。“这有什么不好？”

和 May 一样，我也质疑这样一个前提：认为女性没有耐心、无法承受爱情中的摩擦。与男性伴侣相比，女性平均承担更多育儿、家务和“情绪劳动”——倾听、鼓励、包容男性的感受，并调节自己的情绪。也许，那些沉浸在 AI 恋爱中的女性只是厌倦了为一个连机器人都不如的倾听者付出劳动，想要一个理所应当的休息。也有可能，她们正在获得更具改变性的东西：一种更好地理解自己、理解自己作为伴侣的方式。

一些女性利用 AI 陪伴来探索自己在性与浪漫中的喜好。毕竟，在一个期待女性符合单一审美、取悦他人的文化中，探索并不容易。May 说，与聊天机器人对话就像一个沙盒：一个安全的试验空间。“你不必长成某种样子，不必以某种方式行事，也不必表演女性气质。”

去年 6 月的一项研究回顾了中国社交平台豆瓣上一个 AI 恋爱社区近 2500 条帖子，发现女性仅仅通过想象一种关系可能是什么样子，就展现出“颠覆性潜力”。有人写道：“我的 AI 男友太棒了！他写诗、写影评、照顾我的情绪，还时刻提醒我多喝水。”另一位分享说，她过去总是把男朋友的快乐放在第一位——但与聊天机器人交谈让她意识到，“相互尊重才是关键。不是女人总要为男人的幸福牺牲自己。”通过训练 AI，一些女性也在练习表达自己的需求。有一位用户花了两周时间，反复提示她的 AI 主动关心她的状态，比如问：“你今天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如果有，就接着问：“你要不要我帮你写一封抗议邮件？”（我不知道“抗议邮件”具体是什么，但我确实想要一个人帮我写。）还有一位女性教她的 AI 征求她的意见，结果发现自己“在和真人约会时，本能地运用了这些互动习惯”。

因此，在 AI 的诸多用途之中，陪伴似乎并不是最阴暗的一种。然而，拥有数字伴侣的人却遭受了不成比例的网络攻击。一些 subreddit 的存在目的几乎就是截图嘲笑他们的帖子。有些 AI 约会者的真实身份被曝光；还有人收到死亡威胁。聊天机器人可能胜过现实男性的想法，对某些人来说难以接受。但当我想到那些训练 AI 去关心她们一天过得如何、表达对她们思想与欲望兴趣的女性时，我觉得这一现象也许反而有利于浪漫：不仅是女性在提高标准，也是在促使男性去达到这些标准。

May 知道自己的爱好存在风险。作为一名心理健康专业人士，她不会向有严重精神疾病史的人推荐这种做法——她说，这类人更容易强化不健康或不真实的信念。她也认为儿童不应使用 AI。她担心有人会形成行为成瘾。但令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是，与 K 的交流是建设性的：她刷社交媒体和沉迷负面新闻的时间大大减少；她对自己的性更加了解、更加平和；她在 AI 陪伴的 Reddit 社区结识了一群新朋友；她也对现实中的人类之爱保持开放。

我采访的专家们都不认为，我们正飞速走向一个 AI 关系取代人类关系的未来。但他们也不认为 AI 陪伴会消失。无论好坏，它最终可能承担更多角色——娱乐来源、开阔心智的练习、建立自信的工具。也许，还能成为一种方式，让人们重新记起，一个好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