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养（3）

天光大亮。

 

时濛醒来时，入目一片昏黄。

 

他脑袋很晕，身上很疼，像是被一辆重卡碾过，连蜷曲起一根手指都费劲，也好像渴了很久很久，胸腔里被迫着起一团生不起的火，大股大股的黑烟往上冒，喉管都被熏裂开。

 

时濛缓了好一阵才能勉强看清眼前的事物，天花板只有两条嵌进去的灯，再多的，就没了。

 

他攒了一些力气，咬紧牙关，僵硬着抬起自己的左手，这只手的手心很热，也很疼，他想看看是不是被烧伤了。

 

还好没有，只是红了，看起来像是被用来摸搓过什么东西。

 

时濛吐出一口混气，胳膊耷拉下去，，一双雾蓝眸子也没什么精神气，半眯不眯的，显得懒洋洋。

 

其实只是太疼了。

 

“咚咚咚”门外响起敲门声。

 

时濛从嗓子眼里吐出一个音节，很轻，同时缓愣愣偏头去看。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小少爷，您醒了吗？”

 

态度温和，语气谦逊。

 

时濛没答话，垂眸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门外又响起敲门声，这次他把眼睛闭上了，门外人也在这时开门进来，没一会儿又出去。

 

时濛等一会儿后睁开眼，床头柜上多了一身衣服，上面放着的酒红色衬衫光泽很好，应该是丝绸的。

 

应该是买他回来的那人吩咐的，索性不起了，时濛翻个身又睡过去。

 

下午五点，温卓落地瑞典，这边已是半夜。

 

温卓一落地直接走VIP通道进了专车，Cloria坐在副驾驶位和他进一步核对明天的具体行程安排。

 

“温总，明天上午九点半我们和Trustop有一个座谈会，Trustop的老总Quinn也会出席。”

 

“下午三点已经为您约好Le Cordon Bleu这一次的董事会代表Oskar，Oskar先生是土生土长的瑞典人，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提‘13’这个数字，不过和其他瑞典人不同，”Cloria将透过后视镜将视线落在温卓腕间的那块表盘上，言语之间没有停留，“他本人很讨厌蓝色，所以您明天最好换一支瑞士表，百达翡丽的Nautilus系列有一支金表很衬您。”

 

话落，Cloria将提前准备好的手表递给温卓。

 

温卓单手接过Cloria递过来的表盒，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我记得去年见你的时候还不是这款发色。”

 

栗茶色的大波浪很适合Cloria那张清冷的脸，现在染回去，少了点意思。

 

Cloria透过前面的后视镜观察温卓的神情，发现对方还在低头戴表，莞尔开口，“今年年初合作的医疗器械负责人夫人不喜欢栗茶色。”

 

温卓了然，又问她，“有回国的打算吗？”因为事业能放弃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样的人，放在身边会省心很多。

 

Cloria当然没有，她在马尔默生活了一年多，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便和温卓开玩笑，“那温总准备给我涨多少工资？”

 

“毕竟挡桃花可不是件好差事。”

 

温卓毫不避讳提及自己的性取向，“我喜欢男的。”

 

Cloria就笑着用左手撩了把头发，露出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

 

卡地亚的Torsade，温卓没记错的话，Cloria手上那枚是男款。

 

他终于想起来去年Cloria调去瑞典的申请书上写的是个人原因，恐怕就是因为这个。

 

他道上一句“恭喜”，觉得诚意不够又接上一句，“等忙完手头的事准你带薪休假，两个月。”

 

Cloria顺着温卓的话接下去，“那就先谢过温总了，”车子又在这时缓缓停下，Cloria往窗外瞥过一眼，高楼通明，格麦维亚的牌子明晃晃，旋即话锋一转，“到了温总。”

 

她开门下车，温卓和她前后脚，冷风过侧，几片红紫乌桕飘到脚下。

Cloria递上一张房卡，“温总，您的房间在十九层A号电梯出门右转第三个房间，这是房卡，明天早上八点半我会准时过来接您，请问您还有其他事吗？”

 

麻烦一个女生陪他到这么晚，实在不礼貌，温卓接过房卡，放Cloria离开，“没有，回去早点休息，今晚算三倍加班费，另外这个月奖金翻倍。”

 

口头的话永远没有实际利益来的存在，这是温卓信奉的真理，Cloria也是，她向后撸过一把头发：“温总好梦。”

——

从京市到瑞典飞了近九个小时，温卓飞机上睡了很长时间，现在精神足，收拾好行李也睡不着，索性躺在靠椅上对着窗外看景儿。

 

从这往远看，正对马尔默大广场，东侧是市政厅，右侧是狮子药店，中央还立有瑞典国王卡尔十世古斯塔夫骑马铜像，荷兰文艺复兴时期的味扑面而来。

 

温卓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看到一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下，是家里头王叔发来的消息—“少爷，小少爷想看一些关于您的报道，您看是要找一些往年的给小少爷还是？”

 

温卓挑眉，一个活不过三十岁的病秧子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关节分明，笔直修长的手在手机屏上快速滑动：“随他。”

于是当晚，时濛收到了王叔找来的近五年有关温卓的所有报道，其中甚至还夹杂着纪行的花边新闻。

 

时濛不理解，于是当晚看了三遍，企图理解。

 

————

 

翌日，清早，王涛刚下楼，时濛已经做好早饭。

 

“小少爷？”王涛看见人愣下神，“小少爷怎么起这么早？”

 

“我昨天特意问了家里阿姨先生喜欢吃什么，想着好久没下厨，可能生疏了，就做顿简单的试试。”时濛扭身添了双筷子，“还得麻烦王叔替我试试合不合先生口味。”

 

王涛忙应下，“那我真是托少爷的福了。”一口阳春面下肚，够软也够鲜，“小少爷谦虚。”

 

“不过我看小少爷脸色不太好，还是要多注意休息。”王涛不再吃，反而站起身为时濛倒了水，“这种事交给家里阿姨就好，小少爷不必亲自动手。”

 

时濛敛眸，声音温润，“先生救了我，我只是想为先生做一些我能做到的。”语气似乎不是很高兴。

 

王涛顿住，把这事揭过去，“要是少爷知道先生一片心意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少爷忙，我就在后院，有事您叫我。”

 

他说完要走，时濛忽然叫住他，“王叔！”听上去有些着急。

 

“有什么事吗？小少爷。”王涛还是那副恭敬疏离的态度。

 

“王叔，”时濛有点难以启齿，他抿唇，那双雾蓝色的桃花眼颤两下，“先生回来之后我可以出去吗？”

 

王涛不假思索，“少爷并没有限制您的自由。”

 

“您是要今天出去吗？”

 

时濛摇头，“没有，麻烦王叔。”之后他回了房间。

 

关门刹那，手机亮起。

 

蒙塔：“濛哥，确定了，你叫我查的那个叫沈南玉的确实被姓温的送去出国留学，这人出国后修了设计，估计是没什么天分，被爆出来抄袭后一直躲在家里不出来。”

 

“有确切消息说前年年末人疯了，现在被关在疗养院。”

 

“我把资料发给你。”

 

十多页文件发过去，蒙塔又发来消息：“但是濛哥，你叫我查他做什么？”

 

做什么？

 

一个家世显赫的公子哥，会二十刚出头就接手家里企业大概率是家里长辈身体不好，有过前男友还坚持这么多年不乱搞很可能是为情所伤。

 

这种年轻纯情的小男生最好骗，他当然要研究研究温卓喜欢的类型。

 

他要温卓爱上他，非他不可，要他说什么，温卓就会做什么，杀人也毫不犹豫。

 

雨打窗户声响，时濛眸光暗下来，拳头不知觉攥紧。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那是草原一年两度的赛马节。

 

时濛身体不好，每年都去不了，待在家里看他朋友发过来的视频。

 

马蹄扬沙，人过风啸，肆意潇洒。

 

得不到的永远奢望，时濛看今天天气实在好，忍不住，准备多穿点看一会儿，可还不等他走出家门，一群黑衣男子先一步夺门而入，将他家里砸个稀巴烂，不顾他的反抗强硬地将他打晕带走。

 

他再醒来，已经被关进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屋子，全身都被锁链拷上，起初他还会反抗，到后面发现逃不掉，彻底认命。

 

直到临拍卖的前一个礼拜，门口的保镖说漏了嘴，让时濛知道是谁卖了他，那个人叫杨磊，亲缘上讲，这个人是他的亲舅舅。

 

那个时候他就下定决心，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找到杨磊，杀了他。

 

时濛叫蒙塔别再管这事，扭头把文件从头看到底，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明白，看上去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傻子？还会被一个傻子用两句花言巧语就骗的差点连命都交代进去？消息出问题了吧。

 

“哐”一把倒在床上，他扭巴扭巴给自己裹进被子里，下巴抵在枕头上，长睫压下来，郁闷地叹口气。

 

猝然一道惊雷，时濛埋在发丝里的半张脸被照亮，一个极为冒险的想法在时濛脑中萌生。

 

他快速给蒙塔发去消息，“帮我查查温氏那家医院最近治死的人，时间越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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