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深是在三十岁那年当的爸爸3
小姑娘长到两岁半的时候,黎深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萌娃洗礼。
她会说话了,但词汇量有限,奶声奶气地往外蹦单词。
她会走路了,但还走不太稳,穿着软底的小皮鞋,摇摇晃晃像只小企鹅,偏偏还喜欢自己走,不让大人总抱着。
偶尔黎深在医院加班到深夜,会收到妻子发来的微信。
大多数是语音。
考虑到周围还有同事在工作,或是刚结束一台手术正在小憩,黎深会习惯性地先将那些语音条一条一条转换成文字。
最新几条消息跳出来,转成的文字分别是:
—【怎么还不回来?】
—【宝宝想你哦。】
—【蛋糕。】
黎深看着这几行字,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蛋糕这个词单独蹦出来,有点没头没尾。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新奇。妻子在他工作的时候很少会撒娇。
是想吃吗?
他轻笑一声,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当作是微信语音转换不够准确,忽略了那点异样,回了一句:
【知道了。我也想宝宝。】
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工作,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起身去衣帽架旁套上外套,和还没走的同事简单说了两句明天的工作安排。
准备去电梯时,他和平常一样,拿出手机,重新点开了那几条没有外放的语音,凑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的,并不是妻子的声音。
而是一个奶声奶气、吐字还不太清晰、却努力模仿着大人语调的小小声音:
“……怎么还不肥来呀?”
“宝宝……想、想你哦……”
然后是一个字正腔圆、带着点迫切的小奶音:“蛋!糕!”
紧接着,背景音里清晰地传来了妻子没憋住的、低低的笑声:“对对,宝宝真棒!再说一遍,让爸爸买蛋糕~”
黎深脚步顿住,站在走廊里。
他没有立刻走进电梯,而是倚在墙边,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直接拨通了视频通话。
响了几声才被接起,画面晃了晃,似乎那边的人没想到他会突然打视频。
几秒钟后,映入黎深眼帘的,是一个怼得极近的、圆滚滚的小脑袋,占据了整个屏幕。小家伙显然还不怎么会用视频,正瞪着好奇的大眼睛,几乎要把鼻子贴到摄像头上了。
“宝宝,来,我们再学一遍,工作辛苦啦,爸爸笨,没听懂我们宝宝的话……”
屏幕里的小姑娘似乎听懂了“爸爸笨”这个词,咧开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黎深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透过听筒传了过去:“爸爸有这么笨吗?”
视频那头瞬间安静了。
然后,是妻子的声音,还夹杂着一声小小的嘀咕:“……见鬼了,怎么好像听见黎深的声音了?幻听了?”
黎深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对着屏幕里那个还在好奇戳摄像头的小脸,低声哄道:“宝宝,把手机给你妈妈,好不好?”
又是一阵小小的兵荒马乱,手机似乎被不小心碰掉了,传来妻子哎呀一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画面终于稳定下来,妻子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她显然刚洗完澡不久,头发还披在肩上,穿着舒适的居家睡衣:“你刚刚都听见了?”
“你说呢?”
黎深已经坐进了车里,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将手机固定在支架上,屏幕里是妻子的脸庞,“除了蛋糕,还想吃什么?我一起带回去。”
“没了。你累吗?累的话不用特意去买的。”
“不累。”
黎深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他看着前方道路,又瞥了一眼屏幕。
他想象中回家以后的场景。
“真的吗?”妻子不太信。
“那如果累的话,宝宝可以把刚刚教另一个宝宝的话,对我也再说一遍吗?”
—
在这样的情况下,黎深不太能理解医院同事们提到自家孩子时,脸上那抓狂烦恼的复杂表情。
虽然他曾在儿科处理过哭闹不休的小病患,在妻子怀孕的期间,也在黎芷和鞠云岐的要求下,看了很多孕儿心经。但面对自家这个白白嫩嫩、不哭不闹,偶尔还搓出小冰弹哄妻子开心的小姑娘来说,那些书上写的育儿烦恼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陌生。
每次妻子无比认真地感慨“我们宝贝简直就是上天派来的小天使”时,黎深也会点点头,表示由衷的赞同。
在这一点上,他和妻子的认知高度统一。
这天妻子出差,黎深提前了一点结束工作,去幼儿园把小姑娘接到了医院。
小姑娘出生时因为遗传了妻子的病,在医院住过一阵新生儿监护室,所以导致她对医院的环境并不陌生,和其他一来到充满消毒水气味、看到穿白大褂的人就会生理性紧张大哭的小孩不同,她甚至有点习以为常的淡定。
交代好同事,黎深把她放在办公室隔壁的等待区,给她拆了一包她最喜欢的蔬菜饼干,让她坐在那里慢慢啃。
自己则回到办公室处理最后一点工作,门虚掩着,能随时听到外面的动静。
等待区里还有别的家属和孩子。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因为害怕打针,正鬼哭狼嚎,两个护士加上他妈妈三个人都差点按不住。
小男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嘶力竭间,无意中一瞥,突然发现旁边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那个总是很严肃但医术很高明的黎医生,刚才抱着进来的那个小姑娘。
她穿着漂亮的小公主裙,发梢还别着一个亮晶晶的小雪花发卡。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块饼干,长长的睫毛垂着。
像洋娃娃。小男孩的哭声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小姑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眨巴着那双遗传自父亲的黄绿眼睛,看了过来。
她看了看小男孩哭得通红的脸和挂着的鼻涕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小胡萝卜饼干,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怎么会有人喜欢胡萝卜!
然后,她从小椅子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小男孩面前,努力把饼干递到他眼前。
小男孩完全懵了,忘了哭,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还给他递饼干的小妹妹。
小姑娘见他没接,又把饼干往前送了送,奶声奶气地:“给。”
小男孩下意识地接过了那块胡萝卜饼干。
他突然觉得打针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没有漂亮小妹妹给的胡萝卜饼干重要。
这场面被旁边按捺着笑意的护士和终于松了口气的男孩妈妈看在眼里。后来在科室聚餐的时候,这事儿就成了一个经典段子。
“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宝宝简直了!就那么走过去,递块饼干,一句话没说全,就把我们科最难搞的小哭包给搞定了!” 小袁感慨。
“黎老师,你是怎么教孩子的?简直是报恩来的!”
黎深正在教小姑娘用手机给妻子拍自拍,听完回答道:“没怎么教。”
非要说的话,应该是随妻子。
随那个总是能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触及他心底最柔软处的人。
众人对于黎深这句解释表示严重怀疑,只当作是被被喂了一口狗粮,纷纷回以“懂得都懂”、“你就凡尔赛吧”的眼神,话题很快又转向了别的。
直到科室聚餐结束,一群人站在街边等车。按照惯例,先让几位女同事上了出租车离开。剩下的几个男医生正在闲聊,一个穿着长款羽绒服、围着暖融融围巾的女生,忽然从旁边小跑过来。
众人起初没太在意,只以为是路过的行人。直到他们看见,今晚吃饭时虽然一切如常、但细看似乎总有那么点心不在焉、频频看手机的黎深,在那女生出现的瞬间,原本略显清冷疏离的面部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
他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非常自然地接过女生的包,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微微俯身,吻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怎么来了?”
女生仰起脸,呵出一小团白气:“想你了呀。”
她说着,偏过头,目光落在被黎深另一只手稳稳抱在怀里、只露出半张睡得红扑扑小脸的小姑娘身上。
“宝宝睡着了?”
“嗯,玩累了。”
小姑娘似乎被爸爸妈妈的说话声惊扰,揉着眼睛抬起头,小嘴下意识地撅了起来,朝着妈妈的方向,含糊地“啵”了一声,做了一个亲吻空气的动作。
显然,这是她睡梦中被打扰后,条件反射般的、表达亲昵和些许不满的方式。
那一刻,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几位同事,突然集体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的疑惑,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好像……确实不需要刻意去教
在一个家里,小孩子不总是能看见,并且下意识地模仿着家里大人最真实的样子吗?
学习他们如何温柔对话,如何彼此扶持,如何在夜晚互相等待,又如何用一个简单的亲吻、一句直白的“想你”,来传递那些无需言说却重逾千钧的情感。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爱是怎么流淌下去的呢。
#黎深#
发布于 澳大利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