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bert S. Weiss 的《Learning from strangers : the art and method of qualitative interview studies》,讲的是 “如何通过提问理解他人生活” 。
作为一个通过进入他人生活而获取数据的人,采访者必须遵守一个类似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变体:“至少,不造成伤害” (At least do no har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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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挖掘“真实内心”,你必须放弃直接询问抽象的“内心想法”或“感受”。
不要问“为什么”(Why),要问“发生了什么”(What happened)。
“为什么”会让人感到被审视,从而诱发防御机制或合理化的解释。
问“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How did that happen?) 或 “然后发生了什么?”(What happened then?)
通过询问过程,受访者会卸下防备,开始讲故事,而真实动机会在故事中显现。
只有当受访者开始讲述具体、特定的事件,而非泛泛而谈时,他们真实的内心体验、情感和动机才会自然流露。
好的提问不是为了以此获得一个简短的答案,而是为了引导受访者进入一段鲜活的回忆,让他们带你“重历”那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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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受访者倾向于用“概括性现在时”(例如:“我通常会……”)来回答,因为这更安全、更体面。
提问的艺术在于打破这种概括。
如果不把受访者从“通常情况”拉回到“某一个具体的时刻”,你永远无法触及他们真实的内心。
一旦他们置身于具体场景中,你的任务就是让他们描述当时的“内部事件” (Inner Events)——即他们当时的所见、所想、所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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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受访者描述完一个外部事件(如“老板批评了我”)后,你必须紧接着挖掘内部事件。
问:“当他说那句话时,你心里在想什么?” 或者 “你当时的具体感觉是什么?” 。
切记,这种问题必须锚定在具体的瞬间,而不是泛泛地问“你觉得老板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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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标记”(markers)。
受访者常会在谈话中无意间丢下一些“标记” ——即对某些重要事件或情感的顺带提及(例如:“那是在我母亲去世后不久……”)。
好的提问者会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并在适当时候追问:“你刚才提到了你母亲去世,那时发生了什么?” 。
这些标记往往是通往受访者最深层情感的暗门。
如果受访者说“那是段艰难的时光”,这是一个标记。
为了挖掘内心,可以问:“你能带我回顾一下(Could you walk me through)那一刻吗?具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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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我还好”或“没什么特别的”这种回答,你不能接受它作为答案,也不能直接反驳它。
这往往是因为受访者处于“社交对话模式”(我们习惯用概括来客套),而非“深度访谈模式”。
概括是信息的压缩,而压缩往往意味着丢失了我们最需要的“质感”。当受访者说“没什么特别的”,他们其实是在说:“在这个类别里,没有发生偏离常态的大事。”
为了突破概括,需要引导受访者进入“情节记忆”。如果不给他们一个具体的时间坐标,他们的大脑就会自动调取“语义记忆”(即一般的知识和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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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僵局的唯一方法是:放弃询问“状态”(State),转而询问“特定时间点的事件”。
如果受访者无法描述“特别”的事,就让他们描述“最近”的一次事。
你必须用具体的时间锚点,强制受访者从“总结者”变成“讲述者”。不要问“通常情况”,要问“昨天”或“上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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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术 1:时间锚定法——“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应用场景: 当受访者说“我们关系还行”或“工作就那样”时。
话术: “能不能跟我讲讲,上一次你们互动/你处理工作任务是在什么时候? 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一旦你锁定了“上一次”(例如上周二),受访者就很难再用“通常”来搪塞。他必须回忆具体的动作、对话和场景。哪怕是平淡无奇的场景,也能揭示出“还行”背后的真实常态。
✅ 话术 2:微观重建法——“带我过一遍昨天。”
应用场景: 当受访者说生活“没什么特别的”或“很平淡”。
话术: “对外行/外人来说,很难想象你具体的日常。能不能带我回顾一下你昨天的经历? 就从你早上进办公室/起床的那一刻开始。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这就是书中强调的“Walk me through” (带我回顾/一步步走一遍)。通过要求极度琐碎的细节(“当天做的第一件事”),你迫使受访者放弃总结。你会发现,“没什么特别的”一天中,其实充满了微小的焦虑、决策和互动,这些才是生活的真相。
✅ 话术 3:视觉化引导——“如果我在场,我会看到什么?”
应用场景: 当受访者使用抽象形容词,如“那很混乱”或“很有趣”。
话术: “如果那个时候我就站在你旁边,我会看到什么? 或者我会听到你们说了什么?”
这种问题将受访者从“评论家”的角色拉回到“摄影机”的角色。它绕过了受访者的主观评价系统,直接提取感官数据。
✅ 话术 4:承认并借力——“那有没有例外?”
应用场景: 当受访者坚持“一直都很好”。
话术: “听起来这方面确实很稳定。但是在你的印象中,有没有哪怕一次,情况稍微有些不同? 或者哪怕只有一点点小插曲?”
有时候必须先认可受访者的概括(建立融洽关系),然后寻找裂缝。哪怕一个微小的例外,也能作为撬开真实内心的支点。
注意:
① 必须要有耐心: 必须提醒,有些受访者不仅是习惯概括,而是他们确实缺乏自我观察的能力或情感压抑。对于这类人,哪怕你用了上述技巧,他们可能还是只能给出干瘪的事实。
② 不要变成审讯: 连续追问“具体呢?具体呢?”会让受访者感到被逼问。这时你需要后退一步,用“我很想真正理解你的经历”这种态度来包裹你的尖锐问题,让他们感到这种追问是出于关心而非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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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受访者的叙述支离破碎,语序混乱?
受访者的混乱通常不是因为他们不懂自己的故事,而是因为记忆是联想的,而叙述必须是线性的。
作为采访者,你的角色不仅是倾听者,更是“结构的建筑师”。受访者负责提供原材料(记忆片段),而你必须负责搭建脚手架(时间线)。如果你不介入,故事就会坍塌。帮助他们整理故事不是干扰,而是核心责任。
人类理解经验最根本的方式是“时间顺序”。当叙述混乱时,通常是因为丢失了时间锚点。
这种情况是“叙事流的阻塞”。受访者被大量的细节淹没,或者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跳跃。
唯一的解决方案是强制回归时间轴。必须用极其简单的逻辑——“然后呢?接着发生了什么?”,来切断混乱的分支,迫使叙述重新回到单行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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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技巧 1:强制时间复位——“让我们回到……”
具体操作: 当受访者跳到别的话题或时间点时,温柔但坚定地打断:“这很有意思,但我想先回到刚才你提到的那一刻。当你在医院醒来时,紧接着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及其变体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是采访中最强大的工具。它不仅能推动故事,还能清理杂乱的思绪,因为它强迫受访者按照物理时间的流动来组织语言。
✅ 技巧 2:阶段性总结与确认
具体操作: 当信息过于破碎时,叫停并进行复述:“我想确认一下我是否跟上了你的节奏。你是说,先是X发生了,然后导致了Y,之后你才做了Z,是这样吗?”
这种复述有两个作用:
第一,它向受访者展示你在认真听(增强信任);
第二,更重要的是,它给受访者一个机会去纠正和巩固他们的叙述。通常在纠正你的过程中,受访者自己就理清了思路。
✅ 技巧 3:将“背景信息”剥离
具体操作: 受访者常因为想解释“为什么”而打断故事线(例如:“因为我阿姨以前住在那……”)。说:“了解你阿姨的情况对理解这件事很重要,我们稍后专门谈这个。但当时在那一刻,你做了什么?”
这种技巧在于区分“情节”和“解释”。混乱往往源于两者混杂。你必须像交通警察一样,先让“情节”的车通过,再让“解释”的车通过。
✅ 技巧 4:捕捉标记,暂存“离题”,拉回原故事
具体操作: 如果受访者突然岔开话题讲了一件不相关但似乎重要的事,不要完全无视,也不要被带跑。记下这个标记(Marker),然后说:“这个点非常重要,我已经记下来了,我们一定要回来谈谈这个。但现在,我想先听听刚才那个故事的结局。”
这既尊重了受访者的联想机制,又维护了采访的纪律。
注意:
有时候混乱本身即数据。必须提醒,有时候叙述的混乱正是受访者内心状态的真实反映。如果一个人在谈论创伤事件时变得语无伦次,这种语无伦次本身就是重要的质性数据。在这种情况下,过早地强加逻辑结构可能会破坏“情感的真实性”。
你需要判断:这种混乱是因为他不擅长讲故事(这时你需要介入整理),还是因为他正处于极度的困惑或痛苦中(这时你需要保持安静,记录这种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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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不是心理咨询。
访谈确实具有治疗效果(宣泄、被倾听),但访谈的目的是获取信息,而非治愈;采访者和受访者的关系是平等的伙伴,而非医患 。
即使受访者说“和你聊天像做治疗”,采访者也要保持清醒。
治疗师会解释、诊断、建议;而采访者只负责引出故事。
当面对敏感时刻(如痛哭、创伤回忆),采访者的角色是“有同情心的见证者”,而不是治疗师。
当受访者崩溃或痛哭时 ,最好的处理往往是“什么都不做,静静地坐着”(Sit quietly),“尊重的沉默” (Respectful Silence)。
当受访者触及痛处开始哭泣时,新手往往会惊慌失措,急着递纸巾或说“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绝对是错误的。这种安慰实际上是在说:“你的痛苦让我不舒服,请停止。”
建议就安静地坐着,以此表示对他们情感的尊重。不要试图通过建议或廉价的安慰来“修复”他们的痛苦。
当他们稍微平复时,你可以温柔地问:“我们继续谈这个可以吗?”或者简单地说:“这一定很难熬。”
记住,哭泣本身并不伤人,也不意味着采访必须终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