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学者焦循有一篇文章《书秦剥皮》,记了个曾在扬州府甘泉县做知县的贪官秦某的故事,虽然杯具还挺喜感的:甘泉知县秦某,山东人,因为贪得无厌,县民给他取绰号秦剥皮,他当甘泉知县时,除了狠狠剥削百姓还要祸害狗子,嗜好吃狗肉,勒令衙役每天进献狗给他吃,搞得扬州狗子都被吃光了,四境都听不到狗叫。还串通恶徒诬告良民,以便勒索财物,或者纵容差役收税的时候敲诈,回来跟他分账。如此混蛋居然还升了官,升到邻境做泰州知州,泰州人接着倒霉。
到了泰州,秦剥皮的剥皮手段又升级了,养了一堆强盗,假装把强盗小偷都抓到监狱里,其实夜里放出去偷窃打劫,弄回来的财物和他分赃。泰州人纷纷报案被偷抢,秦剥皮不理不睬,百姓只好自己组织起来防盗。某夜有个周监生,带领家丁抓获了强盗,连夜扭送到州衙,结果秦剥皮放走了强盗,反而说周监生诬良为盗,把他关进了大牢。周监生不堪折辱,在狱中自杀。逼死监生,事情闹得大了,终于被告到上司,秦剥皮革职处分,于是带着自己搜刮来的财产回乡去了。
回乡之后秦家开启了狗血伦理剧模式:秦剥皮本来宠爱一个妾,回乡后给长子娶媳妇,看上了儿媳的美色,公然扒灰,从此冷落了妾。妾不甘心独守空房,去勾搭这个儿子,并且告诉他:“你被你爹戴了绿帽!”儿子大怒,伪装外出,夜里潜伏回家,发现爹果然摸进了自己的卧室。儿子怒火冲天闯进去捉奸,拿斧头背痛敲老爹,秦剥皮和儿子大打出手,反抓了儿子,扭送到官府,告儿子弑父。当地知县一审理,发现这个所谓弑父背后真相如此乱七八糟,非常不齿,没有按照弑父来判死刑,仅仅给儿子判了个流放,却大骂一顿秦剥皮不是东西。秦剥皮从此名声败坏,在老家待不下去,只好带着妾和儿媳跑到了曾经做过官的扬州,久而久之,财产挥霍干净,就逼这两个女人下水当娼妓,用皮肉钱养活他。
焦循还记了时间,说秦剥皮流落扬州逼女人做暗娼是乾隆四十四、四十五年之间的事,距离他做甘泉知县已经过去了十年。PS,焦循通篇没写这个秦剥皮的名字,但是我从《(嘉庆)扬州府志》“甘泉知县”条目里查到了: “秦熫, 邹县人,贡生。三十五年任。”籍贯、姓氏、任职时间都合,必定是这个人无疑了。
又,焦循还记了秦剥皮的小儿子,不是被戴绿帽的长子,而是在甘泉任上出生的幼子,摊上这么个无耻老爹,后来也很悲剧。乾隆五十五年,距离秦剥皮当暗门子龟公又过去了十年,秦剥皮这时候可能已经死了吧,焦循去泰州考试,看见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坐在泰州衙门门口乞讨,围观群众很多,一打听才知道是秦剥皮的小儿子和小儿媳,另一个男人是男仆,全家落魄到乞讨为生了。又过一年,这三个人又流浪到了扬州,衣服破烂,在府城当乞丐。某日秦家小儿子到甘泉县衙门口向以前认识的衙役乞讨,衙役不给钱,争吵起来,惊动了现任知县,抓他上堂审问,那小儿子说:“我就出生在这个衙门里,我爹也曾经在这个公堂上坐过!”现任知县默然,大概有点物伤其类。当时人都认为这一家是贪赃的报应。
焦循说,秦剥皮虽然有无数劣迹,却还有一项好处,主持县试是他唯一不肯受贿的时候,每次都录取穷人。哪怕有人塞钱求录取,他都拒绝。焦循没解释这个贪官为何唯独在考试方面清廉正直起来,我推理,大概秦剥皮也是穷书生考上来的,所以保留了最后一丝善意……人性是多么复杂啊,也许就因为有过这么一个好处,他的小儿子才能在扬州乞讨混一口饭吃。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