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翁传奇十种#
奈何天(结)
丑工当行的戏,剧情曲折,场面热闹。特别适合贾母那样“喜热闹,更喜科诨”的老太太。所以无论词曲还是宾白都很口语化,就连袁进士也不拽文。反是阙忠边关输粮的时候,对着上官说话用些“呼庚”“量沙”的典故。
这恰是李渔体贴世情之处。
王小波《沉默的大多数》里提到了“话语圈”:进了那个圈子就要说那种话,甚至要以那种话来思索。
普通民众对着央视采访的话筒,用词不自觉地就会CCTV起来。
下仆阙忠见到官员自然就向想象中的官话靠拢,然官运亨通的袁经略并不那么说话。
用词虽然平易,却也有一些小机锋。譬如将小晏词“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改易几字变成“良宵莫把银釭照,且喜相逢在梦中”,久别重逢的惊喜变成洞房黑漆漆的摸索。
反用西厢记“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作“只怕他临去秋波那一转”,同样措辞,一个是喜佳人顾盼留情,一个却害怕暴露嘴脸。
袁经略雪夜破袭黑天王云“花六出天工难胜,计六出人谋堪并”。天降大雪以作奇兵,人运谋略相辅相成。以“六出”一词两解作为纽带,巧妙。
另袁经略承诺那三位夫人都有封诰,不分大小,词曰:管包管包管管包,锡花封无分大小。所以不要嫌弃孩子们说“包的”,毕竟才子填曲也是如此。一笑。
黄暴段子多且露骨。叛军纪律涣散,黑天王部下劫掠妇女,竟有“两雄击一雌,腹背声相应”的桥段;白天王女兵则劫掠美少年,玩马震。换成现代文是绝对不可能过审的。相形之下,“花心未点春先透”这描述早泄的句子竟然典雅蕴藉起来。
故事以“从此红颜知有命,莺莺合嫁郑恒哥”结尾,貌似立意只是为了劝女孩子嫁了人就认命。
李渔也说我写戏剧只为了挣钱吃饭,从来不搞影射。怕你们不信,特特写了《誓词》:
余生平所著传奇,皆属寓言,其事绝无所指。
湖上翁的总评则说,奈何天不仅仅是三个女孩子泪雨愁云的世界。
袁经略命世之才,掀天之手,终身对着个嫫姆;韩解元怜香素志,冠玉清标,眼睁睁让佳人别嫁;阙忠貌邻潘宋,心并许张,却只能给人当奴仆。
此时此境,谁不以奈何问天。
离离原上草,郁郁涧底松。“道义之儒,悉处下僚;斗筲之辈,咸居显职……”韦小宝的烦恼,谁来共情。
李渔自己未必不对天大呼“奈何!”
《无声戏序》说:优秀并非成功的充分条件。
汾阳回銮灵武与武穆抱痛临安,文姬身返汉廷与明妃恨留青冢,死败者理之常,而生成者事之变也。
一样有军事才能,郭子仪可以从灵武迎回唐肃宗,重建唐王朝,岳飞却只能在临安含恨而终;同样美貌,蔡文姬得以重返故土而王昭君却含恨埋身他乡。所以,失败是常理,成功则是偶然变数。
同时,希望既得利益者能够约束自己。
生宇宙熙恬之日,附翼攀鳞者,酎金不寒带砺之盟,锦袍得拜歌舞之赐,睹此持盈守正,免于祸患。
生活在太平盛世,攀龙附凤的人,或为重臣列土分疆,或为美人新承恩宠。看到这些,当领悟守住盛业、坚守正道以避免灾祸的道理。
小而论之婚姻,女士做最坏的打算,男士做最好的努力;大而言之事业,小镇做题家别太看得起自己,衙内们也别太过分。
希望而已!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