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23) 1991年
随着母亲的归来,我们这个家仿佛重新合上了松动的齿轮,日子又一点点回到了原先的轨道上。
同一时期,我女友家里的气氛也在悄然变化。她父亲的诊所逐渐稳定下来,收入不再是个问题,可他心里始终惦记着珠海。那里的生活,那里的朋友。终于,在1991年的年末,我女友的父母决定回去看看。
我女友和她妹妹留在美国,没有同行。学业还在继续,现实也不允许她们轻易离开。
她父亲祖籍台山。听她说,她的祖父在当地曾是个颇有名望的人。是当地的武术教头,也行医。那种在乡间被人敬重的角色,我并不陌生:不入官册,却自有威望;不开铺面,却有人排队登门。她父亲的医术,多少带着这种家传的影子。但作为长子,他很早就被送往广州读书,真正系统的学习,反倒是在城市里完成的。这次回国,他也打算顺道回一趟老家。
他们在国内的行程,我们知之甚少。那时通讯远不如今日便利,一通越洋电话已属奢侈,更谈不上每日联系。许多事情,都是在沉默中发生的。
直到有一天,我女友忽然告诉我,她父母打来电话,说已经决定在珠海买房,需要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尽快寄回去。
那个年代,还没有电讯诈骗,也没有声音合成的疑虑。电话那头,确实是她熟悉的父母。可即便如此,这毕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还是劝她多确认一次。
好在珠海当时已有不少家庭装了电话。她拨通了一位熟人的号码,请对方转告父母:稍后我们会再打过去。
第二次通话持续了很久。电话线那头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原来,他们的朋友告诉他们,珠海有一个新楼盘即将动工,地段极好;更重要的是,凭外宾身份购房,可以享受折扣。据说一年之内便能完工。
他们一直打算回珠海养老。那座城市,于他们而言,既是现实的落脚点,也是想象中的归宿。价格尚在承受范围之内,这个机会,几乎不容拒绝。
我当时仍是个“外人”,对珠海的情况也一无所知,实在不便多言。能做的,只是陪着我女友,一次次确认账户、地址和汇款路径,直到那笔钱安全地跨过大洋。
至于那套房子后来发生了什么,那是后话了。
几周之后,她的父母回来了。
行李不少,话却更多。饭桌上、客厅里、诊所关门后的夜晚,他们一遍遍地谈起未来,语气笃定,像是已经把接下来十几年的日子都提前安排妥当。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符合那个年代的想象:再在美国做几年,攒下一笔钱。等珠海的房子建好,就带着积蓄回国养老。她父亲说,那边的朋友几乎都这样劝他。他也非常赞同。
后来,话题慢慢转到了我身上。
那时我还没有确定专业,在社区大学里兜兜转转。她父亲看着我,语气认真而温和,说不如跟他学中医。他回国之后,诊所可以交给我。我会英语,只要考一个针灸执照,生意只会越来越好。到那时,我们也有了立足的能力,可以安心成婚,他们也就真正放心了。
那番话说得周全、现实,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论。只是顺着话头说,想先把社区大学读完,再慢慢考虑以后的路。
可我心里并不踏实。
中医在美国的处境,我并不看好。它始终游走在制度的边缘,合法与否、认可与否,随时可能翻转。一旦政策收紧,所有依托它建立的生活都会变得脆弱不堪。
这些话,我当时没有说出口。只能暂时拖着,把不安压在心底,假装时间还站在我这一边。
再说回我妹妹。
她是在高三那年进入美国高中的,时间并不宽裕,可学业却出乎意料地顺利。我母亲生病的那段日子,我刻意把家里的阴影挡在她前面,不愿让那些事情落到她身上。她也懂事,从不多问,除了关心母亲身体情况,基本上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有些事,后来我才知道。
她瞒着我们,自己去报了 SAT。考试是要收费的,可学校看过她的家庭收入情况后,直接告诉她费用全免。于是,她一个人报名、一个人考试、一个人等成绩,我们全然不知。
成绩出来得很快。那天她把成绩单递给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不是满分,却已经无限接近。我看着那串数字,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抬头看着我,说得很平静:“我想去读 UC。”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她也已经站在一个需要选择未来的位置上了。
加州的公立大学,大致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社区大学——我正在就读的地方。它们更像是一个入口,负责基础教育、职业培训,或者为转学做准备。学费极低,对加州居民来说,一年不到两百美元;而像我这样的低收入家庭,几乎是全免的。
第二类是加州州立大学系统,也就是 CSU。它们以教学和职业导向为主,名气不小,比如圣何塞州立、旧金山州立、加州理工圣路易斯奥比斯波分校。学费比社区大学高一些,但仍在可承受范围内,当时对加州居民来说,一年大约一千五百美元。
第三类,才是她口中的 UC——加州大学系统。以科研见长,名声在外,伯克利、UCLA、戴维斯、尔湾……几乎每一个名字,都带着光。相应的,学费也是最高的,即便是加州居民,一年也要三千多美元。
对我们家来说,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选择。
我的专业尚未确定,未来的路还悬在半空;母亲的病,早已耗尽了家里的积蓄。理性地说,这份压力不该再落到她身上。而且看着她的成绩,我却怎么也说不出“放弃”这两个字。
我正想告诉她:只要你考上了,我一定支持你。
她却已经先一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她想全额贷款读 UC。
她说,高中的指导员正在帮她申请奖学金,如果顺利,学费还能减免一部分。真正的问题是生活费。旧金山没有 UC,一旦录取,她就必须搬去别的城市,租房、吃饭、交通,每一项都是实实在在的开销。
我听着,没有反对。
那时的我,能给她的并不多。母亲的病已经用尽了家庭的余粮,我也还在求学途中。相比之下,贷款,反而成了最现实、也最体面的选择。
只是我还是对她说了一句话:“先别跟爸妈说。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我来跟他们讲。”
她点了点头。
1992 年初,录取通知书寄到了。
至于结果如何——
那是明天会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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