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埃里克·冯·施特罗海姆在伦敦接受采访

埃里克·冯·施特罗海姆，或许比以往略显发福，但68岁的他依旧与人们预想中的形象极为吻合。他盯着自己伦敦之行首日的新闻剪报，皱起了眉头。“这些白痴！没有一个字关于电影，没有一句明智的话。又是老一套，说我是那个‘子弹头普鲁士人’。我不是普鲁士人，我是奥地利人。这就好比把英国人称作爱尔兰人。而且我的头也不是子弹形状的——我见过子弹。”

很容易让人产生共鸣。施特罗海姆来伦敦是为了参加国家电影院为期14周的为他举办的电影回顾展开幕式，他本期望能得到关于他电影的严肃评论。后来，当电影向媒体放映后，他当然得到了这些评论，但此刻面对的是一众记者。

“施特罗海姆先生，”其中一位记者想知道，“您教会了美国人如何做爱，这是真的吗？”

“不，”施特罗海姆回答，然后耐心等待下一个问题。

在随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有一两位记者问到了他的电影，但在此之前，无数关于他私生活的问题——“您认为在银幕之外也应该殴打女性吗？”——让他的情绪变得激动易怒。显然，人们期望他展现出银幕上的那种形象，于是他开始模仿自己在银幕上的样子，并且出于防御姿态，他发起了反击。有一两位记者将会记得与他的这次短暂交锋。

施特罗海姆的公众形象可能令人望而生畏。脚后跟的咔嗒声、简短的鞠躬、对每张新面孔的严厉审视——所有这些表现都半带戏谑。尽管他曾经是最具影响力且物质上最为成功的导演之一，但施特罗海姆已经有20年没有拍过电影了，因此对任何一丝居高临下的态度都极为敏感。

他需要先确认听众的同情和兴趣，才愿意开口交谈。即便如此，他的“面具”也从未卸下太久：你很快就会意识到，那根本不是面具，而是他面部本身的一种表情。就在他兴致勃勃地讲述《贪婪》的拍摄过程时，一位摄影师助理走进了房间，施特罗海姆立刻中断叙述，郑重其事地与他握手——即便没人介绍他们认识——礼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施特罗海姆将《贪婪》的拍摄称作自己人生中最核心的经历。他以惊人的细节回忆起诸多细节：最初制片人要求严格遵照弗兰克·诺里斯的小说《麦克提格》逐字逐句拍摄；影片中的服装和实景场景；在死亡谷拍摄时的温度；以及与梅耶的最后一次会面——正是这次会面决定了这部电影的命运：“一切都结束后，他解雇了我。我离开房间前，他说：‘你戴的这双手套真不错。’”

当被问及他的导演方法时，施特罗海姆并未过多透露；或者说，他的沉默本身就很有深意。无论如何，回想起来，他似乎最感兴趣的是场景搭建和制服设计。对细节真实性的追求是他毕生的热爱，这种热爱从未减退：他会详尽且饱含深情地谈论制服上的纽扣和翻领，沉醉于自己的专业知识中。任何试图将话题拉回摄影技巧或剪辑等普通话题的尝试，都会被他坚决岔开。“我讨厌技巧，”他说。

施特罗海姆回忆起《贪婪》中的一个镜头，这个镜头让人能暂时窥见他的性格特质。影片结尾处，有一个镜头是马库斯·斯库勒向麦克提格掷出一把刀：刀子没击中目标，扎进了他身后的墙面上，离麦克提格的耳朵只有几英寸远。“跟你说，这个镜头拍起来简直要命。”施特罗海姆雇了一位专业飞刀手上场，但吉布森·高兰拒绝让他把自己的脸当作目标。施特罗海姆先是恳求，接着命令，再是哄劝，最后决定亲自承受这份煎熬。高兰佩服导演的勇气，但不愿效仿。

最后，施特罗海姆被劝离了片场；这个镜头采用倒拍的方式完成——先将刀子轻轻插在墙壁上，然后用一根看不见的马鬃将其拉出。到目前为止还是一个有趣的轶事，突然变成了强烈的情感宣泄。“我讨厌这种弄虚作假的事，”施特罗海姆大喊道，“我做不到欺骗——我不知道怎么骗。我的脑子不是那么运作的。”（哈哈）

有人提出，那个特效镜头实际上并未成功——演员在镜头中的表情很不自然。但施特罗海姆完全不接受这种说法。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结果如何；这是一个原则问题。“那个镜头很完美。你看，要是我在你看之前没告诉你这个该死的小伎俩，你根本不会发现。”

人们自然会忍不住将这个人与他的作品联系起来。从施特罗海姆的言谈中，你能立刻感受到他拒绝争辩、不愿妥协的态度，以及对绝对真理的坚定信仰。如果《贪婪》要忠实遵循弗兰克·诺里斯的情节，那么女主角就必须戴上那顶“可笑的黑色长假发，让她看起来像个傻瓜”——因为这也是作者在书中描述的细节。如果要追求真实性，就必须始终保持一致：必要时，哪怕向演员掷刀也在所不惜。

“但是显然……”你总想这样反驳。“没有但是，”他会这样回答。

施特罗海姆的电影极为注重生活中的仪式感：其反复出现的主题之一，便是人物本性与外在举止之间的反差。在《愚蠢的妻子们》中，那些衣着光鲜、居住奢华的人实则心怀恶意。在《凯利女王》中，放荡不羁却身着华丽制服的王子，在一夜狂欢后不省人事，被人抬上宽阔光滑的大理石楼梯；而纯真的小凯利女王，却睡在女修道院冰冷的石质宿舍里。

施特罗海姆作品中人物与其外在表象之间的反差，是这些电影最迷人的特质之一。然而，或许没有比他本人更能体现这种矛盾交织的了。施特罗海姆兼具个人魅力与直率、真诚与浮夸、对表象的执着与对原则的坚守，这样的他，正是《愚蠢的妻子们》——以及《贪婪》——这部作品的完美缔造者。 http://t.cn/A68oNI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