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食者膘·书煲# 《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军功收益阶层研究(增订版)》食用完毕。作者:李开元。虽然知道本作已成为秦汉史研究的典范,进入专业必读之范畴,但于我而言,依然只是一段收获满满但疑虑重重的旅程。与谭其骧老先生的耿介不同,李开元的学术语言偏钝偏硬,偶露柔媚,反显奇突。这也是我目前读过调用日本学界研究支持结论最多的专著,目测援引和参考文献占了近1/2强,长知识之余也不由好奇,查了一下作者履历……原来此君曾游笈西嶋门下,毕业于东京大学,怪道一直以“中华帝国”这一迥异于本土习惯的用语相称哪。
作品以“汉高帝五年诏”为切口,推测西汉初年政府曾推行大规模授田政策(这一点已被2001年的出土文物所证实),成为“军功受益阶层”成立的经济基础。此框架的提出突破了传统叙述中侧重个人权谋或抽象制度的局限,成功将刘邦集团从一个模糊的开国团体,扩大并具体化为一个以军功授爵为核心利益纽带、拥有共同社会基础的历史主体。该主体一度成为除去汉初宫廷机构(皇帝)、政府机构(丞相)之外的第三支政治力量,最终于汉武帝中晚期烟消云散,退出历史舞台,但间适其时,从黄老无为到削藩激变,背后莫不充斥着这一阶层利益的表达、巩固与冲突。特点是注重数据可视化,注重历史现场复盘,通过追踪刘邦集团主要成员的籍贯、出身、官职变迁,勾勒出一幅动态的社会网络图景。论刘邦政权自地方而王国而帝国的三重法统(张楚法统、怀王法统、秦之法统),西汉初有限皇权的独特性,以及“后战国时代”等板块,都让人受益匪浅。
阅读过程中我有两大疑问,久久挥之难去。一是把下到只得五等爵位的军法吏,和上到异姓王、列侯的顶级权贵,统统收拢进同一个阶层,是否真有可行性?他们是否真有同样的政治诉求,以及在授爵授田完成之后,是否还还享有持续性的,共通的利益基础?对我而言,阶层之层,始终还是一个更偏横向的同温层概念。我当然明白,作者的核心逻辑并非认为一个公大夫(低等爵)与一个列侯(高等爵)能在社会地位上平等,而在于强调他们被同一个体系所定义和联结。这个体系就是“军功爵制”,它是汉初国家权力和资源分配的根本法则。在这个意义上,从最高的诸侯王到最低的获爵士兵,他们的政治身份、法律特权、经济收益如田宅、食邑、免役,乃至社会荣誉,都来源于同一个标尺——军功。这使得他们虽然内部层级森严,但与体系外的普通民户、奴婢、以及没有军功的旧贵族后裔相比,就能构成一个享有特权的整体了。李开元将其比作一个“累层的同心圆锥体结构”,顶端是王侯,底层是普通获爵士兵,中心是丰沛元从集团,砀泗楚人集团、秦人集团、多国合纵集团次第依偎,强调的就是这个结构本身作为汉帝国统治基础的事实。将300万人(占社会总人口20%)纳入分析,是为了说明这个统治基础的广泛性,以及由此带来的深刻社会影响,因此,我也并不挑剔以参加垓下之战60万士兵为人数计算的粗疏方法,老实说,少几十万人多几十万人并不影响立论。
我不满意的是,在这样的视角之下,内部的差异性——内部巨大的剥削关系和权力压迫都被极大淡化了,广泛的底座被顶端少数一撮人代表,以“军功受益阶层”的名目。说实话作者也未曾提供中下层具体的历史图景(哪怕是群体而非个体的)作为同一个历史实体对外的一致性。相当于从一个足够扎实的出发点出发,后头就没了。那这样一个所谓的“阶层”,和西汉社会特殊时期的不完全缩影有什么区别呢?一方面,底层军功爵者可能只是获得了少量田宅和免役特权,而顶层则掌控着封国和朝政,生存空间天差地别,另一方面,随着时间推移,高层与中低层迅速分化。文帝、景帝以后,军功爵制逐渐轻滥化,其经济价值萎缩,高层演变为世家大族,底层则逐渐混同于庶民。我觉得“军功受益阶层”这个概念在西汉初年是有价值和必要的,它精准地反应了郡国并举时期有限皇权的特殊性,然而,当封国消失,中央王朝迈入以编户齐民为统治基础的君主集权成熟期,还非要将历朝历代的“创业集团”强塞进“军功受益阶层”,无视其特殊性当作普遍框架推而广之,算不算一种削足适履的执迷呢?
发布于 重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