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情绪是非外化的、不留档的”,我对这句话始终存疑。作为一个既追求流动,又沉迷于外化和留档的人,我允许它是水,是冰,但若是水蒸气,要怎么折射?怎么反射?怎么投射和精神分析?!(以一个简短的笑话开篇)
昨夜梦见一座会说话的冰山。
梦的细节醒来还记得清晰——她在视频里说:“第三座冰山是我自己。我知道她喜欢我,但我总觉得她太难捉摸了,而且我已经有你了,所以我懒得了解她。”对面的伴侣面露迷茫与绝望的神情。
梦是情绪存档前的展览,而我向来是个既热衷布展又执意给每件展品贴上标签的人。这幅有关冰山的影像作品被投放在展厅正中间。但我会劝告戴着眼镜、意图反复端详的观众:别急着推门进去,里头全是水蒸气。
她自称冰山,唯恐被误认作墙壁。冰山之下好歹还有沉没的浪漫。隔绝了什么是次要的,要是接近她的人都被误认作“狗急跳墙”,那恐怕得引起群愤了。昨日友人冷不丁捎来一句关心“别又把自己关进墙里”。出于三分幽默七分愤慨,我在聊天框打出“你不在墙里,你全家都挂在墙上”之类的话,而后又删去。笑着摇头,我果然不是墙,是条狂犬。急了就投射,全都是投射。阴险的精神分析,我认了,也忍了。有我这么能忍的朋友,追咬人的生猛情绪他们怕是无福消受了。怎么不算一种慈悲呢。
梦里我是旁观者,所以清醒;若置身其中,不知还能吐出几句所以然来。我不敢看她的脸,究竟是怕太美,还是怕太像自己?像自己曾熟练地转嫁课题,像自己曾甘于捉摸不定。投射这回事,像在阴沉的雪地写信,写的人冷,读的人模糊,拿着火把凑近了看,全都消解干净。我从不抗拒聊自己,实在是雪虐风饕时看朱成碧,阳光灿烂时无迹可寻。
前几日读到一种说法,说创作天赋如同琴身的裂痕,正因不完美才能呈现出别致的音色,略带沙哑和破碎的音色尽显张力与慈悲;而心理治疗则是将裂缝填平,恢复出厂设置,从此琴与琴之间再无区别。读至文末结论——“天赋异禀者从不接受心理治疗”,不禁笑了。若我认同,便坐实了某种傲慢:自己拒诊,却企图诊治他人,是否意味着我对自己的天赋很是自负?若不认同,又难以解释为何始终对“治愈”保持距离。
不知何解,于是我选择换个问题:在认同“痛苦是艺术的土壤”后仍坚持留下艺术作品的人,是否都一定程度上牺牲了疗愈的可能?思索良久,我认为其界限或许在于是否完成了“艺术的转化”。
我关注过一位博主,记录了双相情感障碍发病与就诊的全过程,但拍摄剪辑技术极其精巧,原始的痛楚已然蜕变成了艺术作品,除了对病症的科普值得玩味,让创意落地的能力同样值得推敲。创作是审视,是蒸馏,不是原样倒出一盆泪水。不只是“留档”那么简单。
正因如此,我极度反感他人将我的长篇大论归类为“碎碎念”。倘若文字作品只是原始的情绪怒吼,未经形式锤炼,那这样的输出只是一种强迫性重复,或者说,一种自我认同式痛苦。认同“痛苦是艺术的土壤”,所以相信自己的艺术必须由痛苦孕育,那创作,便从可能的渡船,沦落成了必然的枷锁。
就像凌晨五点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摸出手机,想发一条微博,想要来一场原始的情绪怒吼。结果删删改改,竟执着起这简短的三行字是否押了尾韵!完全能预料到,日后再回看这三句话,我只会因其饱含艺术性而露出欣慰的笑。管它藏着潜意识的几分之几。
朋友常说我的文字满是幽默与自嘲,以为这是我自我伪装的盔甲,其实只是艺术的雕刻刀。我与原汁原味的情绪,始终隔着一把刀的距离。我握着刀柄,决定它刺向哪里。刀尖向内,是梵高;刀尖向外,是断臂维纳斯。残缺是注定的,卢浮宫的展品是我定的。这点艺术家的私心,意会就好。
冰山不便言语,但是冰山可以被洞察。任其表面形态各异,实质不过就是H₂O而已。
她转身时丸子头晃了晃。我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才真的如梦初醒。像冰山顶端那一点点雪,在蓝得要化的天空底下,亮得像一幅摄影作品,亮得像一场梦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