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独钓僧 26-01-20 0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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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国路# (24)补习课
1992 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忙碌的生活早已磨掉了我对假期的期待。不管是元旦还是春节,对我来说就是另一个上班或者学习的时间。日子一天天照常推进,没有波澜,也无须感慨。对那时的我而言,目标单一而清晰——尽快完成学业,尽快让家庭稳定下来。

1992年春季那一学期的选课,我至今记得很清楚。

因为方向偏向化学,大学物理课只需两门即可。事实上,在 1991 年,我已经把大学物理的要求全部完成。于是这一学期,为了弥补上一学期的缺失,我的课表变得异常密集:有机化学、生物、基础电脑编程、英语、微积分,还有经济学。总学分达到了22分。

顺便说一句,那时候的社区大学,还有一个对学生而言颇为“慷慨”的规则。

只要一个学期选课超过 18 个学分,超出的部分就不再收费,等于白送。对学校来说,这是鼓励学生多修课、早点毕业;对学生来说,则是一种近乎现实主义的善意。

这个规定,对我其实无关紧要。我的学费本就全免,多选一门、少选一门,在账面上没有任何区别。可我很清楚,对不少同学而言,这条规则分量不轻。

经济学是毕业要求,躲不开的必修课。

而那门基础电脑编程,则完全出于时代的推力。

那几年,旧金山湾区的空气里仿佛多了一种新的气味——电子、电路、键盘敲击声。硅谷尚未被神话,却已经初具雏形。学校里,学电脑的人忽然多了起来,走廊里常能听见同学讨论代码、公司、面试。

每个学期,社区大学都会举办一次 Career Day。操场和大厅里摆满了摊位,各色公司派人来介绍自己。那几年,出现最多的,是电脑公司。

同学们说,只要社区大学电脑系毕业,就能找到一份入门级的工作,工资体面;如果愿意继续读书,公司还能帮着付一部分学费。

这些话,对当时的我来说,像一扇半开的门,门后是尚未看清、却足够诱人的未来。

我并没有深思太久。

1992 年春季学期开学的时候,我做出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专业选择。

我在志愿上,首次出现了两个单词——Computer Science。

电脑课程对我来说,其实并不算陌生。

在中国读高中时,我的母校——上海敬业中学,就已经开设了基础电脑课。只是那时的电脑,被当成一种近乎“精密仪器”的存在。学校专门设了无尘机房,进出要换鞋,连走路都要放轻脚步。每台电脑都像被供在玻璃柜里的展品,真正轮到学生上手的时间,少得可怜。

我们学了不少理论,却几乎没有多少机会反复操作。电脑在那里,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

到了社区大学,情况完全不同。

学校有一整栋电脑楼,专门为各类电脑课准备的。而所有电脑课的实验教室,直接占据了其中整整一层。不是一间教室,而是一排排亮着屏幕的房间。据说,这一层楼的设备是某家大型电脑公司捐赠的,机器更新得很快,数量也多得惊人。

我第一次走进去时,甚至有些不适应。没有换鞋,没有限制时间,电脑就那么摆在那里,等着人去用。

那门基础电脑课的老师,是一位兼职讲师。他的主要工作在圣荷西州立大学任教,课余还在自己创业。自我介绍时,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而不是站在讲台上立规矩。

他的课也确实随意。

一堂课,他只用半堂时间讲理论,剩下的时间就把我们“放生”。“去试,”他说,“别怕弄坏。”

作业更是和我以往接触的完全不同。

不是抄代码,不是背概念,而是问题本身就带着现实的影子。比如,如何写一个程序,帮助教授统计试卷中哪一道题学生出错最多;又比如,如何设计逻辑,让银行的自动提款机在用户连续输错密码后自动锁定。

这些作业看起来简单,却逼着人去思考“为什么”和“怎么做”。

更麻烦的是,他从不满足于“完成”。“大家都会写,那就不算作业。”他说。他要的,是与众不同的解法。

直到那时我才隐约意识到,电脑并不只是机器,也不仅是语言。它更像是一种思维方式,而这门课,正在悄悄训练我们的脑子。

那时我真的想在电脑方面继续下去。

1992年春季开学后,随着母亲的身体逐渐变好,我恢复了正常的学习进度,我的工作情况也随之改变,又变回了我母亲生病前的样子。

我把大部分课程放在了周一,周三,和周五。周二和周四只上上午课,下午去Tommy的店工作。而且我女友则工作周一,周三,和周五的下午。

两个学期过去,我的成绩终于让教授们记住了我的名字。原本只是帮一位化学教授整理作业、解答问题的勤工俭学,渐渐变成了社区大学正式的学业辅导员。工作地点也随之改变,从那间堆满纸张和试剂味道的教授办公室,搬进了图书馆旁边一间专门的辅导教室。

那是一排被隔成许多小单元的房间,每个小格子里坐着一名辅导员。有人教英语写作,有人讲历史,有人辅导数学。学校支付他们的工资,对所有学生免费开放。只是热门课程往往一位难求,学生需要提前预约,像挂号看病一样。每次辅导的时间大概是15分钟。

社区大学课程的安排是非常自由的。每个学生都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排课。有时,课与课之间会有很多空余的时间。而我就利用这些课余时间去做辅导员。

我负责的是化学、物理和数学。每门课每周三个小时,加起来一共九个小时。

学期刚开始时,来找我辅导的学生并不多。我仍然按照最初的安排,在化学、数学和物理之间轮流坐班。辅导室安静而有序,预约表上偶尔才多出几行名字。

可没过多久,情况就变了。

来找我辅导化学的学生越来越多,预约表被一格一格填满,很快就排到了几天之后。我开始不断地在数学和物理的时段里,被学生“临时”拦下,请我帮忙看一道化学题。到后来,我索性一点点放下了另外两门,只专心做化学辅导。

尤其是期中考和大考前,那张预约表几乎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有时一眼扫过去,能有几十个名字。这显然已经不是几个小时的单独辅导能解决的问题了。

我意识到,必须找人谈一谈。

负责安排辅导课时间的,是一位意大利裔的中年女性。她说话带着明显的口音,但并不影响理解。对她来说,管理辅导员只是兼职,她的本职工作,是哲学老师。

在我开口之前,就已经有人提醒过我——她不太好相处,平时也很少过问辅导员和学生的具体情况。没事最好别去找她。

可我想来想去,能帮我解决问题的,只有她一个人。

那天下午,我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敲了门。

门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什么事?”

她正在低头写东西,连头都没抬。

我立刻说明来意,说现在预约我化学辅导的学生太多,我一个人时间有限……

话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这不归我管,”她语气平淡,“你没有时间,可以直接拒绝学生。”

我停了一下,还是把准备好的话说完了。我说,我想要一个大一点的地方,能一次性给所有学生做辅导。

她这才放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带着些不耐烦。“我们没这么做过,”她说,“而且我也没有权限,给你支付辅导这么多学生的工资。”

原来她以为我是来要钱的。

我立刻解释,说我只需要一个教室。哪怕只算一个小时,不管来多少学生;就算超时,我也不会多申请一分钱。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问我哪天、几点有空。

我本以为,她只是随手帮我安排一间教室。没想到,她转身就写了一份公告,把这件事当成了一项正式的活动发布了出去。

那天的补习课,来的人比我想象得多得多。差不多近一百名学生,教室坐得满满当当,我一边在上课,还有学生陆续进来。动静太大,连化学系的主任都被惊动了,特地过来看了一眼。

我的补习方式其实很简单。

我把前两年的大考考卷找出来,一题一题地拆解、分析。这是我在国内备考时学会的“老办法”。不同的是,我还顺手加入了一些可能出现的变化,提醒大家别只背答案。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那堂课结束后,那位意大利裔的负责人又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再加一堂。她的语气,比第一次见面时柔和了不少。

补习课的成功,确实给了我一种短暂的成就感。但我心里也很清楚,这并不是长远之计。对我来说,读书本身,始终才是最重要的事。

不过,这些补习课,确实让我认识了许多新的同学和朋友。

有人说我离不开华人圈。其实并非如此。从来到美国,我并不住在唐人街,工作后,平日里和华人接触并不多,除了我女友一家。而且从这个学期开始,我身边的朋友,几乎都不再说中文。

那之后,我很少再用中文和外人交流,除非是在家里。

而那些新朋友,每个人都有一段截然不同的来路。那些故事,五花八门,明天再慢慢说。

发布于 美国